走出咖啡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蘇雨晴下意識地眯了下眼,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抱怨,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周身籠罩着一層低氣壓,與這秋高氣爽的天氣格格不入。
吳明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感知到她空前的沉寂——沒有尖刻的嘲諷,沒有“跟女生出門還要女孩子做攻略嗎”之類的陰陽怪氣。這反而讓他有些不適應,甚至……有點擔心。
他快走兩步,與她並肩,試探着開口:“蘇小姐,你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沒有回應。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盯着腳下盲道的凸起,機械地走着。
吳明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他掏出手機,笨拙地搜索着附近。忙於工作、閒暇時也只願在家宅着的他,對這片區域的認知幾乎爲零。地圖上顯示,附近有個“人民公園”,再遠些則是個喧鬧的遊樂場。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吳明盲選了公園——不花錢,也安靜,正適合此刻的氛圍。
他再次試探着提議:“蘇小姐,要不我們一起走走吧?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公園,裏面景色應該還蠻不錯的。要不……我們一起在湖邊走走?看地圖沒多遠,1.2公裏,正好逛着就到了。”
蘇雨晴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式地點了點頭。
一路無話。她靠着右邊的人行盲道走着,眼神空洞。吳明沉默地跟在她身側,走在了她的左邊。這是一個出於本能和責任感的動作——女孩子心情不好,走在外側,替她擋開可能的不必要碰撞,無論是車流,還是人流。不多時,便到了公園入口。這是一個開放式的大門,沒有圍欄,只有左右兩塊巨大的門牌石墩,上面刻着筆力遒勁的陰文石雕對聯:
左聯:一湖碧水滌塵慮
右聯:滿園清風送爽來
橫批雖無匾額,卻已映在入園者的心中——大抵便是“心曠神怡”四字。
入了園門,先是看到以紅色瓷磚爲底,上面鑲嵌着四個飽滿黃色大字的“人民公園”。牌匾後面,立着一塊六米見高、四五米寬的巨石,猶如整個公園的屏風,石上皴擦的紋理沉澱着歲月的質感。繞過牌匾與巨石,左右分出兩條蜿蜒的卵石小徑。
兩人沿着左側小徑緩步繞行半圈,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極爲開闊的廣場展現在眼前。廣場左手邊,整齊豎立着十幾面暗紅色的宣傳欄,玻璃後面展示着這座城市過往的歷史沿革、名人事跡。右邊則是同樣風格的牌子,書寫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標語。
橫亙在歷史宣傳欄與入口巨石之間的,是一條嶄新的紅色塑膠跑道。吳明和蘇雨晴便沿着跑道左側,慢慢地走着。
行不過十數米,右手邊便是一片豁然開朗的湖水。
這湖設計得頗爲精巧,被兩座小巧的拱橋切分成了大小不一的三個部分,彼此勾連,水脈相通。今天氣極好,初秋的陽光不再是夏的毒辣,變得溫煦而明亮,慷慨地傾灑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片躍動的金色鱗片。湖邊的清風拂過,帶着水汽的微涼與岸邊植物清新的氣息,輕柔地吻上人的面頰。
湖岸旁,果然栽種着不少垂柳。秋意已爲它們修長的葉片染上了些許斑駁的黃綠,但萬千柳絲依舊柔順地垂向水面,隨風搖曳,在水面上劃開一圈圈若有若無的漣漪,姿態婀娜,平添幾分詩意的柔軟。
“蘇小姐,沒想到這裏還蠻不錯的,你之前是不是也沒來過這裏?”吳明沒話找話,明知道答案,卻也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蘇雨晴興趣乏乏地應了一聲,眼神四處亂飄,目光卻沒有在任何一處聚焦。她似乎是爲了給自己找點事做,故意偏離了跑道,沿着地上一條粉筆畫的、可能是孩子們遊戲時留下的白色曲線,走着貓步,雙臂微微橫豎扭動着,以此來保持身體的平衡。
“蘇小姐,前面有個椅子,要不要坐一會兒?”吳明再次提議。
“嗯。”依舊是一個簡單的字。前方十步左右,右手邊靠湖的地方修了一個小小的、凸出水面的木質觀景平台。平台左右兩側,各歪歪斜斜地種着一棵柳樹,柳蔭下安置着兩張雙人靠背椅,竟是背靠背的擺放方式。從這個視角,既可以面朝來路觀察往來的行人,也可以轉過身,背對世界,獨享一片湖光水色。
蘇雨晴懶得看景,徑直走到面朝路面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將手提包放在身側,目光放空地看着前方。
吳明在她身邊坐下,保持着一段恰當的距離。他不是一個擅長活躍氣氛的人,便也只好沉默着,將目光投向這公園的人間煙火。
塑膠跑道上人來人往。有騎着山地車、呼嘯而過的青少年;有一身專業跑步裝備、揮汗如雨的男男女女。
這時,一對年輕夫妻推着一輛嬰兒車,從入園門的方向緩緩走來。孩子媽媽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俯身對着車裏的寶寶柔聲說:“寶貝,開不開心?爸爸媽媽帶你來采風了!”
“老婆,你說這邊風是不是有點大?要不我們給孩子加件衣服吧。”孩子爸爸的聲音帶着些小心翼翼的關切。
“嗯——?”女人拉長了語調,尾音上揚,明確地表達着一種不滿,“現在的溫度至於嗎?這麼大太陽,風能有多大?再說了,你兒子容易起熱疹子,你不知道?閉嘴吧。”
一連串快速的輸出,像機關槍一樣,瞬間讓男人噤了聲。後續的對話,便成了女人單方面的吐槽與安排,男人只是默默地聽着,偶爾點點頭,扮演着忠誠的聽衆,以及嬰兒車裏那個更小聽衆的代表。
吳明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蘇雨晴,發現她的目光似乎也若有若無地追隨着那對夫妻,直到他們走遠。
那對夫妻剛走,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大爺便步態從容地走了過來。老爺子看上去已有七八十歲,滿頭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下擺妥帖地塞進褲腰裏,一條帶着歲月磨痕的牛皮皮帶束着,整個人透出一種被時光浸潤過的沉穩與整潔。他走到男女主面前時,竟放緩腳步,朝着他們和藹地點頭微笑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前行,沿着湖邊慢慢踱步,融入風景之中。
“這老爺子,氣質真好。”吳明忍不住低聲感嘆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想和蘇雨晴分享點什麼。
蘇雨晴沒有回應,但吳明注意到,她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點點。
環境的治愈力在無聲地流淌。湖面的波光,柳枝的搖曳,往來行人的鮮活片段,以及那陣永不疲倦的清風……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強大的、寧靜的場域,悄悄融化着心底的冰封。
過了一會兒,一對拿着手機、面露迷茫的小情侶跑了過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女孩怯生生地問,“請問西門怎麼走呀?我們想去那邊的商業街,好像從這個公園穿過去最近,但繞暈了。”
吳明對電子地圖還算熟悉,剛想憑記憶指個方向,身邊的蘇雨晴卻忽然開口了,聲音還帶着點久未說話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沿着這條跑道一直往前走,看到第一個路口右轉,穿過那個紫藤花架,再左轉就能看到西門了。”她甚至還抬起手,大致指了一下方向。
“啊,太好了!謝謝姐姐,謝謝哥哥!”小情侶連連道謝,歡快地走了。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可這一次的安靜,與先前截然不同。那層堅硬的隔膜,似乎因爲這次共同的、微小的“指路”行爲,被撬開了一道細縫。
吳明的心微微一動,抓住了這個契機。他沒有再稱呼她爲疏離的“蘇小姐”,而是用一種更輕、更自然的語氣,仿佛只是延續着剛才被打斷的思緒,輕聲問:
“……所以,是家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