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燒,椒房溢香。
林小小坐在鋪滿紅棗花生的龍鳳喜床上,肚子很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半塊糕點。鳳冠壓得脖子發酸,繡着金線的嫁衣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她渾身發癢。
“太子妃,”陪嫁丫鬟春桃小聲道,“您再忍忍,殿下……殿下許是在前頭宴飲,很快就來了。”
林小小眨了眨眼,老實說:“我餓了。”
春桃正要勸,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是東宮的宮女。
“……殿下今夜怕是不會來了,書房燈還亮着呢。”
“聽說那位是武將家出身,粗鄙得很,殿下心中不喜也是自然……”
春桃臉色一白,擔憂地看向自家小姐。
林小小卻只抓住了一個重點書房燈亮着。
那就是還沒睡。
沒睡,就能吃飯吧?
她“唰”地一下站起來,沉重的鳳冠珠翠叮當作響。
“小姐!您要去哪兒?”春桃急道。
“去找殿下吃飯。”林小小說得理所當然,抬手就把頭上那頂價值連城的鳳冠摘了下來,隨手往床邊一擱,“這個太沉,礙事。”
“可使不得!不合規矩!”春桃想攔,可林小小動作快得很,已經兩三下扯掉了最外頭那層厚重的霞帔,只穿着一身簡便的紅色錦裙,抬腳就往門外走。
“殿下在書房處理要事,不能打擾——”守門的嬤嬤慌忙阻攔。
林小小停下腳步,認真地問:“要事比吃飯還重要嗎?”
嬤嬤被問得一噎。
趁這功夫,林小小已經繞過她,循着燈光往書房方向去了。腳步輕快,哪有半點新嫁娘的矜持羞澀。
春桃和嬤嬤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絕望,只得提裙追上去。
書房內,燈火通明。
太子蕭璟一身暗紅常服,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捏着一卷邊防奏報,眉頭微鎖。
他確實故意晾着那位新太子妃。
林將軍手握兵權,這樁婚事本就是帝王制衡之術。他不需要一個有心機、有野心的將門之女在東宮扎。最好,就是讓她知難而退,安安分分當個擺設。
“殿下,”貼身侍衛凌霄低聲道,“太子妃自幼在邊關長大,據說……性子直莽,不通文墨。此番冷落,她若鬧起來,傳到陛下耳中……”
蕭璟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鬧?那更好。讓她鬧,鬧得越不像話,本宮越有理由將她束之高閣。”
話音未落,“咚咚”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
不像是宮女小心翼翼的叩擊,倒像是……隨手拍了拍。
蕭璟抬眼:“何人?”
門外傳來一道清亮亮、還帶着點委屈的女聲:“殿下,是我。你餓不餓?我餓了。”
滿書房的人都是一愣。
凌霄驚愕地看向太子,這……這就找上門了?
蕭璟眼底掠過一絲厭煩,果然是個不知禮數的。他聲音更冷:“本宮有要事處理,太子妃先回房歇息。”
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更近了,仿佛就貼在門板上:“要事要處理多久啊?我能進來等嗎?或者……我幫你處理?”
幫他處理?
蕭璟幾乎要氣笑了。一個邊關長大的武夫之女,懂什麼政務?他倒想看看,她能如何“處理”。
“讓她進來。”他倒要瞧瞧,這林氏能蠢到什麼地步。
門被推開。
首先進來的不是人,而是一陣風。隨後,一個紅色的身影“嗖”地一下就鑽了進來。
沒有預想中的濃妝豔抹或局促不安。眼前的少女只穿着簡單的紅裙,頭發鬆鬆挽着,幾縷碎發落在頰邊。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準確說,是看着他手邊那碟還沒來得及動的點心。
蕭璟準備好的訓斥卡在了喉嚨裏。
這模樣……怎麼跟想象中不太一樣?
“殿下,”林小小吸了吸鼻子,目光終於從點心上移開,落到蕭璟臉上,真誠地說,“你的‘要事’處理完了嗎?我聽說‘要事’都很重要,但吃飯也很重要。我阿爹說,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凌霄在一旁拼命低頭,肩膀微抖。
蕭璟額角青筋跳了跳,盡量維持着太子的威儀:“太子妃,此處是書房,談論的是軍國大事,而非兒戲。你……”
他話沒說完,林小小的目光已經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
那書案是父皇所賜,厚重無比,需四個太監才能勉強抬起。上面堆滿了卷宗、筆墨、硯台,還有一方沉重的玉璽鎮紙。
林小小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她繞過書案,走到蕭璟身側,在衆人疑惑的目光中,彎下腰,伸出雙手——
握住了書案的兩條前腿。
“你做什麼?”蕭璟蹙眉。
“殿下,”林小小轉過頭,沖他露出一個燦爛又帶着點邀功意味的笑容,“我看你這政務堆得太滿了,桌子都壓彎了!我幫你搬到亮堂點的地方,處理起來眼睛不累!”
說着,她腰腹一沉,雙臂輕輕用力。
在蕭璟驟然收縮的眼中,凌霄驚駭目光裏,和門口剛追上來、目睹一切的春桃和嬤嬤絕望的注視下。
那張需要四個太監才能抬動的、先皇御賜的紫檀木書案,連同上面所有的奏章、筆墨、硯台、鎮紙……
被林小小輕輕鬆鬆、穩穩當當地舉過了頭頂。
是的,舉過頭頂。
她還調整了一下重心,讓案面保持水平,生怕上面的東西滑落。然後,她舉着這張巨大的書桌,像個舉着托盤的小丫鬟,一臉期待地看着太子,眼神清澈又無辜:
“殿下,你看放哪兒好?窗邊行嗎?今晚月亮挺亮的。”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噼啪炸了一下。
蕭璟僵在椅子裏,所有的冷靜、籌謀、厭煩,在這一刻被眼前這離譜到極致的一幕沖擊得粉碎。
他看着她纖細的手臂舉着沉重的書桌。
看着奏章在案面上微微滑動。
看着宣紙紙映射着燭光。
看着少女紅撲撲的臉頰和那雙寫滿“快誇我懂事”的眼睛。
活了這麼多年,自認算無遺策、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當朝太子,第一次,對自己的認知、對這樁婚事、乃至對自己未來的人生……
產生了深切的、茫然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