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草長鶯飛,枯黃了一冬的柳枝抽出嫩芽來,京城四處一片春生機。
國公府裏也迎來了件雙喜臨門的大喜事,兩位公子同一成婚,娶的還是喬家的一對親姐妹。
此事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誰不知國公府的大少爺謝雲帆是個病秧子,門當戶對的姑娘家沒一個敢許配給他。
連謝二少爺到了適婚年紀,也被兄長拖累得說不上親。無奈之下,只好找了喬家這般落魄門戶。
“聽說喬家是爲了國公府的聘禮,才把閨女嫁進去的。”
“嚯,這不是把閨女往火坑裏推,謝大少爺還能有幾年活頭?嫁去就要守寡。”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兩個丫頭是喬家二房的,爹娘早沒了。喬家大房本就嫌她們倆是累贅,現在能嫁出去換錢,怕是要樂開花了。”
坊間的種種流言甚囂塵上,國公府卻毫不在意,三個月前就開始籌備喜事。全府上下一片喜色,連夫人養的那只京巴狗的脖子上都戴着紅花,神氣得很。
吉一到,聘禮隊伍從長盛街一路鋪陳,浩浩蕩蕩望不見盡頭。
街坊鄰裏看着八抬大轎的黃金首飾,又紛紛換了口風,一改從前的說辭。
“喬家姐妹倒是好福氣,倘若給我這麼多錢,讓我守寡我也樂意。”
“切,就你?那喬二姑娘天仙似的人物,說親的人都踏破了門檻,你想嫁,也不看看國公府能不能看上你。”
而此時喬家閨閣內,一雙纖纖玉手正拈着胭脂輕點臉頰。鏡中映出一張嬌俏的鵝蛋臉,胭脂暈開淡淡紅暈,襯得那雙杏眼愈發水光瀲灩。
“小桃,我好看嗎?”喬月瑤對着鏡子左顧右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好看!四小姐是這世上頂尖兒好看的美人。”
“那可不對,”喬月瑤搖搖頭,頭上的珠釵輕輕晃動:“頂尖兒好看的是二姐姐,我嘛……只能算掐尖兒好看。”
“對了,二姐姐那邊準備的如何了?我要去看看,她今一定漂亮極了!”
小桃慌忙攔住她:“夏嬤嬤走時特地囑咐過,不能亂跑,小姐快安心等着花轎來接吧。”
喬月瑤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嘟起小嘴,拉着她的袖子軟磨硬泡:“不妨事的,好小桃,我誰都不告訴。我們過去看一眼,很快就回來,不會讓夏嬤嬤發現的。”
小桃耳子軟,被她這麼一說,當即答應下來:“那小姐把蓋頭蓋上,我說帶你出去更衣。”
“好!”喬月瑤頓時笑逐顏開,臉上擠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
喬月瑤和喬芷寧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父母去的早,只剩下兩人相依爲命。
喬府情形一不如一,對這兩個孤女自然也沒什麼好臉色,連出嫁這等大事,也只派了一個婆子打點。
可喬月瑤從不在意這些。在她心裏,只要能和二姐姐在一處,管他苦子富子,都是好子。
她提着喜服一路小跑,來到喬芷寧的屋子,掀開蓋頭的一角搭在頭頂,扒着窗縫往裏瞧。
屋子裏掛滿了紅色喜綢,和平裏素淨的樣子截然不同。
喬芷寧端坐在鏡前,已然裝扮好,烏發如雲,朱唇似櫻,蔥白般的指尖點了些許胭脂在臉上,漂亮得不似凡間女子。
見夏嬤嬤不在,喬月瑤推開窗,壓着嗓子歡快地喊了一聲:“二姐姐!”
她雙手撐在窗框上,小腿一蹬,輕盈地翻了進去。
喬芷寧嚇了一跳,急忙起身,把撲過來的喬月瑤抱了個滿懷。
“你怎麼跑過來了!都要嫁人了,還這樣冒冒失失的。”
喬芷寧擰着眉心輕斥,月瑤卻一點兒不放在心上,只盯着她的臉看,彎着一雙月牙眼。
“二姐姐好漂亮!我沒說錯,姐姐是這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小桃,你說是不是?”
她跑得快,小桃剛跟過來,喘得像頭牛,還不忘回應她:“小姐說的對!”
喬芷寧失笑,刮刮她的小鼻子:“就你嘴甜。”
笑着笑着,她眼中忽而泛起擔憂,“嫁去國公府,可不能再像現在這般任性了。二公子前些子剛拜了將軍,我們月瑤以後就是將軍夫人了,以後要端莊得體些。”
提起這個,喬月瑤忽而鼻子一酸。
論門第出身,她哪裏能攀得上國公府這樣的高枝?
全因國公府的大公子久病纏身,找不到門當戶對的姑娘。喬府尚未沒落時,兩家曾有過一段口頭婚約,這才找上門來,求娶姐姐喬芷寧。
喬家大伯來找喬芷寧說起這樁婚事,她低垂着眼,提了一個條件——
要月瑤一同嫁入國公府,許配給二公子,否則就算懸梁自盡也不嫁。
這話說得決絕,喬家大伯也不敢強來,便跑去國公府磨破了嘴皮子,這才爲月瑤定下這門好親事。
喬月瑤拉着姐姐的手撒嬌:“我知道的二姐姐,我都要嫁人了,就不要教訓我啦,讓我好好和你說說話。”
她這樣一說,喬芷寧哪還舍得說教她,牽着她坐下說話。
月瑤把蓋頭扯下來,隨手一扔,便開始翻看桌上的胭脂。
從前姐妹二人子清苦,直到議定婚期,喬家才舍得拿出些像樣的脂粉給她們裝點門面。月瑤見了這些新奇物什,這個摸摸,那個問問,歡喜得像個孩子。
說笑了半晌,前面忽而傳來夏嬤嬤的聲音:“二小姐!國公府的花轎快到了!”
“這麼快!”喬月瑤慌慌張張起身,便往窗外跑:“二姐姐,我走啦,我們國公府裏見!”
喬芷寧忙跟在後面驚呼:“慢點,仔細別摔了!”
小桃也要跟着走,忽而餘光看到桌面,指着大喊:“呀!小姐,蓋頭落下了!”
她一把抓起妝台上的蓋頭,匆匆追了出去。
看着月瑤走了,喬芷寧才舒了口氣。京墨給她整了整衣服,拿起一旁的蓋頭蓋上去:“小姐,咱們也該出去了。”
國公府的花轎吹吹打打來到喬家門前。喬家人手不足,院裏難免忙亂。夏嬤嬤一邊指揮衆人開道,一邊對兩路迎親隊伍高聲叮囑。
“兩位小姐同時出閣,蓮花蓋頭的是二小姐,喜鵲蓋頭的是四小姐,千萬莫要弄混了!”
“好嘞!”迎親的人高聲應和,謹記着夏嬤嬤的囑咐,小心翼翼地把兩個新娘子迎出閨閣。
“新娘入轎!”
隨着一聲高喝,花轎穩穩起程。喜樂喧天中,迎親隊伍踏着春光,一路歡歡喜喜地朝着國公府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