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後,御花園暖閣。
秋光透過雕花槅扇,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閣內陳設雅致,香爐吐瑞,幾位受邀的宗室女眷與宮妃已端坐其間,衣香鬢影,低聲細語。
柳側妃今格外素雅,一身天水碧軟煙羅裙,發間只簪一支羊脂玉簪,正與承恩公夫人低聲說着什麼,眼角餘光卻時時留意着門口。
皇後端坐上首,手邊一盞清茶氤氳着熱氣,神色溫和。
林小小準時踏進暖閣時,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她沒穿那些層疊繁瑣的宮裝,而是着一身改良過的緋色窄袖胡服——袖口束緊,裙擺利落,長發高綰成髻,以一赤金鑲嵌紅寶石的發簪固定,整個人挺拔颯爽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劍,與滿室溫軟旖旎的氛圍格格不入。
“兒媳給母後請安。”她行禮的動作帶着武將之家特有的利落。
皇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含笑點頭:“起來吧,坐。今隨意些。”
林小小在宮人指引下落座,正對着牆角那架紫檀木七弦琴。琴身光潤,絲弦如雪。
柳側妃適時溫聲開口:“今難得皇後娘娘雅興,邀我們共賞琴音。聽聞太子妃在邊關長大,想必聽過塞外胡笳、軍陣鼓樂,不知對中原絲竹可有見解?”她語氣謙和,卻將“塞外”“軍陣”咬得清晰,隱隱劃出一道雅俗之界。
幾位夫人掩唇輕笑。
林小小撓撓頭,很誠實:“鼓啊號啊聽得多,琴……沒怎麼聽過活的。”她頓了頓,補充,“畫上見過。”
暖閣裏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皇後眼中笑意深了些:“無妨,今便好生聽聽。蘇大家,請吧。”
一位身着月白襦裙、氣質清冷的中年女子盈盈一禮,款步至琴前坐下。她是宮中樂坊的首席琴師,今特來獻藝。
素手輕抬,落於弦上。
第一個音流出時,林小小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琴聲初起,清越空靈,如山間晨露滴落深潭。轉而婉轉纏綿,似絮語低喃。閣中衆人皆屏息凝神,面露陶醉。柳側妃閉目傾聽,指尖在膝上輕輕叩着拍子,一派知音模樣。
林小小卻慢慢坐直了身體,眼睛越睜越大,盯着蘇大家翻飛的手指,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
琴音漸入高,如銀瓶乍破,鐵騎突出。
琴音由急轉緩,最後幾個泛音如珠落玉盤,餘韻嫋嫋,許久方歇。
閣內寂靜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贊嘆聲。
“蘇大家琴藝越發精湛了,此曲意境高遠,聞之忘俗。”
“泛音清越,按音沉厚,輪指如雨,當真妙絕。”
柳側妃亦輕聲附和,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着林小小的反應。
林小小坐在那裏,聽得十分認真,甚至微微偏着頭,像在仔細分辨什麼。一曲終了,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出言誇贊,而是微微皺着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皇後見狀,含笑問道:“太子妃聽得如此專注,可有感悟?”
來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林小小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沒有半分窘迫,反而帶着一種發現新玩具般的好奇。她先是很誠懇地對蘇大家說:“蘇大家,您彈得真好聽,手真快!”
蘇大家微微頷首致意,姿態清冷。
然後,林小小轉向皇後,問出了她憋了半天的疑問:“母後,兒臣有個問題不懂。剛才蘇大家彈琴的時候,有幾處聲音特別尖,特別亮,跟我平時聽到的聲音不一樣。那是怎麼弄出來的?是琴弦不一樣?還是……”她比劃了一下手指,“用了特別的勁?”
她這個問題,既不是附庸風雅的誇贊,也不是不懂裝懂的胡扯,而是一個純粹技術性的、帶着孩童般直白好奇的提問。
蘇大家清冷的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這位太子妃,似乎……是真的在聽,在觀察?
一位通音律的郡君笑着解釋道:“太子妃所說特別尖亮之聲,想必是泛音。以指虛點琴弦徽位,得其清越之響,謂之泛音。”
“虛點?”林小小更困惑了,“不按實了也能出聲?勁不使全?”她試着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琢磨,“就像我打拳,拳風掃到,但沒打實?”
這個比喻……再次讓幾位夫人掩唇。
蘇大家卻點了點頭,眼中少了幾分疏離:“太子妃悟性奇佳,正是此理。觸弦即離,得其韻而非其實聲。”
“哦——”林小小恍然大悟,隨即又追問,“那還有幾處,聲音聽着沉沉的,悶悶的,好像從琴肚子裏發出來的,那是怎麼回事?也是虛點嗎?”
“那是走手音與按音變化所致,”蘇大家來了興致,指尖虛懸,略作演示,“左手指尖按實弦位,右手彈撥後,左手或吟或猱,或上或下,音便隨之流轉、沉降,韻味乃生。”
“左手按着,右手彈了,左手還能動?”林小小眼睛瞪得更圓了,她試着用自己的左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右手空彈,左手模擬滑動,“這樣……聲音就變了?像……像推着石頭下山,石頭自己還會拐彎?”
“噗嗤……”這次連皇後都沒忍住,輕笑出聲。這個比喻雖然粗野,但莫名的……形象?
蘇大家也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太子妃形容雖……別致,然意近矣。琴道在於雙手相合,虛實相生,輕重緩急,變化萬千。”
“變化萬千……”林小小喃喃重復,盯着自己的雙手,忽然有點興奮,“我懂了!就像我練槍,直刺是實,回旋是虛,抖腕是變!勁兒用的地方不一樣,出來的效果也不一樣!不過您這個更精細,是在一弦上玩出這麼多花樣!厲害!”
她是由衷地覺得厲害,甚至帶着點武人見到精妙技藝時的心喜。
暖閣內的氣氛不知不覺變了。最初的戲謔和等着看笑話的心態,被林小小這一連串質樸又切中要害的技術追問給沖淡了。她不懂那些“天人合一”“中正平和”的玄妙道理,但她聽出了聲音的不同,並且直截了當地想知道怎麼來的。
這反而讓蘇大家這樣以技藝立身的人,感受到一種笨拙的尊重。
柳側妃在一旁,臉上的微笑幾乎快要掛不住。她預想中的窘迫、無知、粗鄙沒有出現,反而讓林小小歪打正着,展現出一種近乎魯直的“求知欲”,連蘇大家的態度都緩和了不少!這算什麼?大力出奇跡,直球破萬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