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林小小雙手高舉書桌,手臂穩穩當當,連抖都不抖一下。她甚至還歪了歪頭,耐心地等待着太子的指示,那模樣活像舉的不是千斤重的紫檀木書案,而是個準備端上菜的托盤。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蕭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自幼在深宮長大,見慣了陰謀算計、虛與委蛇,可眼前這種……這種純粹用物理方式帶來的震撼,真是頭一遭。
“放、下。”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平穩。
“哦。”林小小從善如流,腰身微沉,手臂輕輕一落。
“哐當!”
不是輕拿輕放。
是書桌落回原地時,那四條精雕細琢的桌腿,在巨大的沖擊力下,齊齊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緊接着,在蕭璟驟然放大的瞳孔中,在他心腹周先生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裏,那傳承了三代帝王、堅固無比的紫檀木書案……
從四條腿的銜接處,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然後,“譁啦”一聲悶響,整張書案,塌了。
塌得脆利落,塌得四分五裂。
堆積如山的奏章“轟隆隆”滑落一地,硯台摔碎,墨汁潑濺,那方沉重的玉璽鎮紙“咕嚕嚕”滾出去老遠,一直撞到牆角才停下。
林小小站在原地,看着瞬間變成一堆廢墟的書桌,以及滿地狼藉的公文,眨了眨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抬頭,看向臉色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太子,臉上露出一絲不解的困惑和一點點的心虛。
“殿下,”她小聲說,語氣裏帶着真誠的歉意和不解,“你這桌子……好像不太結實。”
不太……結實……
蕭璟覺得自己太陽在突突地跳,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那是南海進貢的千年紫檀!是先皇御賜!是東宮書房的臉面!四個太監都抬不動!
現在,它在她手裏,像塊豆腐一樣……碎了?
碎了!
“林、小、小。”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啊?在呢。”林小小應得飛快,甚至還往前湊了小半步,一副“殿下你有何吩咐我立刻照辦”的乖順模樣。
蕭璟看着她那張寫滿無辜和“我盡力了”的臉,口那股鬱氣堵得他幾乎要吐血。他所有的教養、所有的城府,在這一刻都化爲了荒謬的無力感。
他想斥責她放肆無狀,想質問她是何居心,想立刻將她禁足……
可看着她清澈見底、沒有絲毫算計的眼睛,那些斥責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跟一個能隨手把你書桌舉起來還嫌你桌子不結實的人講道理?
蕭璟第一次覺得,言語是如此蒼白無力。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春桃,此刻不得不上前一步,跪下硬着頭皮打圓場:“殿、殿下……太子妃娘娘……也是好心,想爲殿下分憂。這、這書案年久失修,今……今恰巧罷了。”
她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這理由荒謬得可笑。
林小小卻深以爲然地點點頭,認真補充:“對對對,春桃說得有道理。肯定是木頭裏面被蟲子蛀空了,看着結實,其實一碰就散架。殿下,這屬於工部監察不力,得讓他們賠!”
蕭璟:“……”
跪着的春桃:“……”
門口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的嬤嬤和捂嘴偷笑的凌霄。
“而且,”林小小完全沒意識到氣氛的詭異,還蹲下身,撿起一塊斷裂的桌腿斷面,仔細看了看,然後舉到蕭璟面前,語氣嚴肅,“殿下你看,這斷口,紋路都酥了。這要是在戰場上,就是兵器劣質,要掉腦袋的!幸好今天是我發現了,要是哪天殿下你正批着奏章,它突然塌了,砸到你的腳多不好!”
她語氣裏的後怕和慶幸,真情實感,毫不作僞。
蕭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臉,看着她手裏那塊“罪證”,聽着她這套完整的、自洽的、令人窒息的邏輯鏈……
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的笑。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震驚荒謬的情緒,被他用強大的自制力強行壓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屬於太子的、冷靜自持的薄冰。
只是那薄冰之下,裂痕無數。
“太子妃,”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聽不出情緒的溫和,“你……力氣不小。”
林小小立刻放下桌腿,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還行吧,我阿爹說我從小就勁兒大,在邊關的時候,我能幫軍營搬糧袋,一次能扛……”
“很好。”蕭璟打斷了她可能更加驚人的敘述,“今之事,雖是意外,但也讓本宮見識了太子妃的……特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地狼藉:“凌霄。”
“屬下在。”凌霄心頭一跳。
“明一早,你去工部,就說……”蕭璟的語氣慢條斯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東宮書房御賜紫檀書案,因木質自然老化,於今夜不慎坍塌。着工部速選上等木料,按原樣趕制一張新的送來。記住,是‘自然老化’,‘不慎坍塌’。”
凌霄立刻躬身:“屬下明白。” 太子的意思很明白,這件事,必須定性爲“意外”,是桌子自己的問題,跟太子妃的“幫忙”沒有半點關系。
“另外,”蕭璟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到林小小身上,帶着一種審視和評估,仿佛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但或許……有點用途的兵器。
“太子妃既有如此神力,閒置可惜。明開始,東宮後院的演武場,太子妃可隨時使用。若有興致,指點一下宮中侍衛的拳腳功夫,也未嚐不可。”
這是……變相認可?還是打發她去玩?
林小小沒想那麼多,一聽“演武場”、“指點拳腳”,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謝謝殿下!” 對她來說,能活動筋骨比坐在房裏繡花有意思多了!
蕭璟看着她毫不掩飾的歡喜,心底那絲荒謬感又浮了上來。他擺了擺手:“夜深了,太子妃今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春桃,伺候好太子妃。”
“是,殿下。” 春桃如蒙大赦,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自家小姐的袖子,“太子妃,咱們先回房吧?”
“哦,好。”林小小痛快點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着那一地廢墟和臉色復雜的太子,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殿下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夜看公文了,對眼睛不好!桌子壞了明天再弄!”
說完,她才跟着春桃,腳步輕快地離開了書房,留下一室寂靜和滿地狼藉。
直到那紅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蕭璟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凌霄看着太子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殿下,這位太子妃娘娘……似乎與傳聞中……略有不同。”
“不同?”蕭璟揉了揉刺痛的額角,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先皇御賜書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難以形容的笑,“何止是不同。”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東宮各處懸掛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
“凌霄,你說……”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興味,“一個能徒手拆了紫檀木書案、還覺得是桌子質量不好的太子妃,放在這東宮裏,到底會是個麻煩……”
他頓了頓,轉身,眼底掠過一絲幽光。
“還是把,能攪渾水的‘刀’?”
凌霄心頭一震,低頭不敢接話。
蕭璟不再言語,只是看着那堆廢墟,腦海中卻反復回放着剛才那一幕——少女舉着重若千鈞的書桌,眼神明亮又純粹地說“我幫你”。
麻煩,肯定是天大的麻煩。
但這麻煩,似乎……也不完全讓人生厭。
至少,比那些表面溫婉、內裏藏奸的大家閨秀,有趣得多。
“收拾了吧。”他最終吩咐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漠,“另外,告訴下面的人,今夜書房之事,若有人敢多嘴一句,杖斃。”
“是!”
蕭璟走出書房,夜風吹來,帶着涼意。
他抬頭看向太子妃寢殿的方向,那裏燈火已熄。
這東宮,怕是從今夜起,再也無法平靜了。
而那個始作俑者,此刻大概已經沒心沒肺地睡熟了吧?
想到此,蕭璟忍不住又按了按額角。
這都叫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