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把親事退了
三月天,倒春寒。
原本正在房內繡嫁衣的江芷衣被她的表兄,國公府的世子謝沉舟擒着手腕至角落。
“背着我與一個沒有功名在身的窮秀才定親?”
滾墨的衣袍下,他冷玉般的手臂青筋暴起,修長手指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清潤的眉眼裏翻涌起陰鷙的戾氣,
“前幾還說要伴我一生一世,永不離棄,阿芷,是在騙我?嗯?”
“自然不是!”
江芷衣仰首,凝向那張朗月清風般的面容,驚得心跳飛快。
她積蓄淚水,垂眸哽咽道,
“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表兄...唯願一生侍奉神佛,求庇佑表兄與王家姑娘恩愛白頭,子孫滿堂。”
謝沉舟垂眼,見懷中人杏眸溼潤,頰邊掛着一滴淚,我見猶憐,霎時心頭的氣消了大半。
“待我成親後,便納你過門,給你一個名分。”
他抬手,指節輕柔拭去那滴淚,冷峻的眉目難得現出一絲溫存,
“侍奉神佛太苦,此生此世你只需侍奉我便好。”
江芷衣聽着這話長睫輕顫,臉上扯出一抹笑來,
“能隨侍沉舟哥哥身側,是我求而不得的福分。”
謝沉舟看着江芷衣臉上有些勉強的笑容,眸色微暗,
“阿芷,別騙我,乖乖的把婚事退了等着嫁我,否則——”
他微涼的大手輕撫上她的臉頰,慢慢滑落至脖頸,拇指指腹輕輕的摩挲着她頸側的肌膚,感受着她皮下漸漸急促的脈動。
江芷衣長睫輕顫,聽他緩慢道,
“我便着工匠打一座金籠子,將你鎖起來,教你都只能見到我一個。”
不乖的雀鳥,是要受到懲罰的。
聞言,江芷衣輕輕抬眸,露出乖順的笑來,
“怎麼會呢?沉舟哥哥既然願意娶我,我又怎麼舍得委身旁人。”
謝沉舟盯着她看了許久,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屋外的黃鶯婉轉的唱着,江芷衣心如擂鼓,下意識的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
不多時,空青在屋外通傳,
“世子,大理寺的沈大人尋您。”
謝沉舟捏着她的下巴,俯身一吻,點漆的眸子裏閃着幽暗的光,
“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
待到謝沉舟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裏,江芷衣方才跌坐在矮凳上,驚出一身冷汗。
她看着被撕爛的紅色嫁衣微微出神,兜兜轉轉,她怎麼又落回他手裏了?
一刻鍾前,江芷衣重生了。
還未從毒酒封喉的痛裏緩過神來,便看到自己上一世的大敵氣勢洶洶的朝她走來,問她爲何要與旁人定親。
看着屋內的陳設,江芷衣方才反應過來這是她和謝沉舟勾搭上的第三個月。
彼時的她,還是國公府裏名不正言不順的表姑娘。
三年前,爲了不被伯父賣給知縣當妾室,她從江寧逃到京城,前來尋在國公府給謝二爺做妾的姨母。
姨娘是真心疼她的,只可惜姨娘在謝家的境況也不太好,即便一年前懷了身孕也不得重視。
她來之後二人相互扶持,子倒不算難熬,直到三月前姨娘摔了一跤提前臨盆。
謝二夫人不許府醫救治,偏生那一老夫人去了護國寺禮佛,江芷衣慌不擇路,求到了謝沉舟的面前。
謝沉舟着人拿着國公府的對牌入宮請了太醫,姨娘誕下一子,母子平安。
可孩子剛出生,謝二夫人又打起去母奪子的主意,幾次三番對姨娘下手。
謝二老爺身無官名,平裏最愛的便是在外招蜂引蝶哄騙小姑娘,甚少管後宅事。
江芷衣再一次求到了謝沉舟的面前。
對她來說天大的事情,可對他來說只是一句話的事兒。
爲了能在國公府過得好一些,或許也夾雜着些許其他因素,江芷衣引誘了謝沉舟。
有了他的庇護,她和姨娘的子好過了許多。
明面上,他依舊是那個光風霽月的大公子,她還是那個無人問津的表姑娘。
謝沉舟待她不錯,除卻平時床事上索求過度,銀錢吃穿一樣沒少過她。
這時候的江芷衣對謝沉舟是有些動心的。
畢竟,論出身他是國公府長房長孫。
論文治他十七歲連中三元入朝堂,中舉時所做的文章到現在還掛在雁鳴樓裏令學子瞻仰。
今年他二十一歲,便已是大夏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內閣輔臣。
論武功,他十九歲臨危受命北上抗敵,領兵七萬,鐵甲銀槍一馬當先,收復北境十三城,深藏功與名。
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
寬肩窄腰長腿,家財萬貫,權勢鼎盛,再加上這張如玉行山的臉,不止她動心,這滿京城的閨閣千金,都將他當做夢中情郎。
只是他從未想過要娶她。
世家大族,講究門當戶對。
謝家的規矩尤爲重。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怎麼攀得上?
做妾都算是抬舉了她。
可若無橫禍,江芷衣也是父母捧在手心裏千嬌萬寵長大的。
雖在國公府借住三年,寄人籬下收斂鋒芒,可心中還有一股傲氣在。
她不願做他的妾,更不願困在這黃金織就的籠子裏當一只仰人鼻息過活的雀鳥。
於是上一世,在聽聞謝沉舟要與人定親的時候,江芷衣便想着要切斷兩人之間的關系,逐漸減少與他的來往。
最初,謝沉舟只以爲是她在鬧小性子,想着磨磨她的脾氣。
但他沒想到,江芷衣真敢與旁人定親成親。
這位光風霽月的國公府世子頭一次動了怒,在她成親前夕壞了她的親事,將她搶回了他府外的院子裏。
他當真做了一個金籠子將她關了起來,像是一只鬼一樣纏着她,陰晴不定的磋磨她。
再後來,姨娘在國公府的後院裏溺水身亡。
江芷衣心中再無念想,爲了復仇,她一邊對他曲意逢迎,一邊攀上了還是成王的蕭淮。
當今天下,皇家與世家門閥共治,蕭氏皇族受世家掣肘已久,很早就對國公府不滿,否則也不會給謝氏的長子賜字沉舟。
可不就是盼着謝氏這艘大船早沉下去嗎?
於是江芷衣以自己做餌,與蕭淮聯手構陷謝沉舟。
國公府獲罪,舉家入獄。
那一夜,成王封太子,她成了太子妃。
她去詔獄裏將謝二爺一家一壺毒酒全都送上西天,順帶着也看了他一眼。
身份轉變,這一次,她成了座上尊,他是階下囚。
他一身囚衣不改風骨,抬眼看向她,赤紅的雙目裏盡是恨意,
“娘娘,最好活着等着微臣回來。”
那恨意太甚,驚得她後背浸出一層薄汗,卻挺直背脊強撐着挑釁,
“好啊,本宮等着,只是謝世子別先走一步才好!”
再後來,國公府被判舉家流放。
蕭淮派了許多人出宮截,卻盡數失手。
謝沉舟不知所蹤。
江芷衣出了虎,又進了狼窩,入了皇城。
兩年後,謝沉舟帶兵了回來。
江芷衣對當年他離京時看她的眼神太過記憶深刻。
他這個人,看似朗月清風,君子端方,實則偏執陰鷙,最恨旁人背叛。
她知道若謝沉舟入京,她不會有好下場。
所以在他入京的前一夜,她飲了鴆酒自。
鴆酒說是見血封喉,可她飲下後足足痛了三個時辰才徹底咽氣。
原以爲是解脫了,可誰曾想,一睜眼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