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府親兵入駐蘇府外圍,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原本暗流涌動的池塘,激起的不僅是波瀾,更是深水之下各種生物的驚惶與重新盤算。

蘇承恩在最初的震撼與惶恐過後,逐漸品咂出幾分前所未有的滋味。那枚被秦典軍鄭重交托、如今供奉在書房最醒目處紫檀架上的玄鐵令(蘇清月以“不敢擅專、請父親保管”爲由,將其留在前院),雖是暫時的,卻也象征着攝政王府對蘇家的某種認可與倚重。門外的玄甲衛士,是威懾,又何嚐不是一種排場?連帶着這幾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他心中那點因流言和沈氏哭訴而起的對嫡女的疑慮,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迅速消弭無形,轉而變成一種微妙的、與有榮焉的慶幸——幸好,月兒最終還是應下了婚事。

沈氏則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她對着那件被蘇清月以“熏染草藥氣味過濃、需重新晾曬”爲由送回庫房的吉服內襯,臉色變幻不定。趙秀芹悄悄查驗過,那異香已被濃烈的草藥味徹底掩蓋,難以分辨,但蘇清月突如其來的警惕和後續的處置,讓她心驚。緊接着便是王府親兵到來,玄鐵令高懸。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她嬌養、掌控了十幾年的繼女,即將脫離她的掌心,飛入一個她完全無法企及、更無法左右的雲霄。那份不甘與失控的恐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啃噬着她。她看着蘇婉柔禁足後越發蒼白沉默的臉,心中那點因流產傷身而扭曲的、對“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光耀門楣的女兒”的執念,與對蘇清月即將帶來的“王妃母親”尊榮的渴望,激烈交戰着,讓她寢食難安。

而攬月軒內,蘇清月正面臨着一個新的難題——如何“請”一位可靠的大夫入府,查驗那批衣物,而又不打草驚蛇。

直接動用玄鐵令調遣王府親兵去找大夫?太過招搖,且容易讓暗處之人狗急跳牆。通過父親?蘇承恩如今對王府敬畏有加,若得知衣物可能有問題,只怕會驚惶失措,大張旗鼓地查,反而可能讓真凶湮滅證據。沈氏更不可信。

“小姐,”崔靜婉低聲獻策,“老奴想起一人。先夫人在時,曾有一位姓孫的醫婆常來府中請平安脈,醫術尚可,尤其精通婦人雜症與一些偏門方藥。她並非坐堂大夫,常往來於各府內宅,口風也緊。只是先夫人去後,她便來得少了,夫人(沈氏)多用外面醫館的大夫。若能悄悄尋她來……”

“崔姨,能找到她?”蘇清月問。

“老奴知道她家大致方位,只是多年未見,不知她是否還做這營生,又是否願意……”崔靜婉有些遲疑。

“試試無妨。”蘇清月從妝匣裏取出一枚金戒指,“以此爲酬。崔姨尋個由頭出府,務必隱秘。若她肯來,便讓她扮作送繡樣的婆子,從後角門入,直接帶到空房間。查驗時,只需辨明香中是否有毒、是何毒性、如何解法即可,不必多言其他。”

“是。”崔靜婉接過戒指,領命而去。

安排下此事,蘇清月又將注意力放回秦川送來的紫檀木盒上。她打開玉罐,冰肌散是細膩的白色粉末,玉容膏則是瑩潤的淡綠色膏體,皆散發着清冽的藥香。那卷絹冊上,詳細記載了配方、制法與使用禁忌,筆跡工整嚴謹,末尾有太醫院院正的私印。看來蕭衍所言非虛,確是命太醫院精心準備。

她讓夏荷取來清水和淨棉帕,親自按照絹冊所述,先用溫水潔面,再將少許冰肌散以花露調勻,輕輕敷在額角已淡至幾乎看不見的傷痕處。藥膏清涼,緩緩滲入皮膚。不管蕭衍是出於掌控還是別的目的,這藥對她的傷確有裨益,她沒有理由拒絕。

指尖觸及額角時,她忽然想起秦川的話——“王爺希望,蘇小姐能安然無恙,順利入府。” 安然無恙……他是否已經察覺到了蘇府內對她的不利?賜下令牌和親兵,是在表達一種態度:在他劃定的範圍內,她必須完好無損。這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不容違逆的命令。

那麼,對於暗處伸來的手,他會容忍到何時?又會以何種方式處置?

蘇清月心中並無答案。她對這位未來夫君的認知,依舊僅限於傳言、程屹與秦川所代表的冷硬權威,以及這突如其來、卻邊界分明的“關照”。

崔靜婉的辦事效率再次超出了預期。次午後,她便領着一個頭發花白、穿着半舊靛藍布裙、挎着個大包袱的矮胖婦人,悄無聲息地從後角門進了攬月軒。那婦人眉眼低順,眼神卻透着精明,正是孫醫婆。

蘇清月並未直接露面,只讓崔靜婉將人引至那間仍然彌漫着濃烈草藥氣味的空房。孫醫婆一進門,鼻子便微微抽動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也不多問,走到那包被嚴密包裹、只露出一角的吉服內襯前,先是遠遠觀察,然後小心地湊近,用一細長的銀針極其謹慎地挑開包裹縫隙,鼻翼翕動,細細嗅辨。接着,她又從隨身包袱裏取出幾樣小瓶小罐和試紙,取了衣物上極細微的一點纖維樣本,用不同的藥水測試。

整個過程,她沉默而專注,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約莫過了兩炷香時間,她才洗淨手,對崔靜婉低聲道:“還請回稟主子,此衣物上浸染之物,並非尋常毒藥。”

崔靜婉心一緊:“那是何物?”

“是一種極罕見的南疆香料,名爲‘夢引’,本身無毒,甚至初聞有寧神之效。”孫醫婆聲音壓得極低,“但此香若與另一種名爲‘醉仙桃’的花粉混合,經人體溫熱催發,便會生成一種迷幻之氣。輕則使人精神恍惚,言行失據;重則陷入幻夢,狂躁易怒,乃至……當衆失儀癲狂。更陰毒的是,事後香消味散,極難追查,常被誤認爲急症或邪祟沖撞。”

夢引?醉仙桃?混合催發?蘇清月在後窗聽得真切,背脊寒意森然。這手段,不僅是要她丟臉,是要她在萬衆矚目的大婚典禮上,徹底身敗名裂,甚至可能因“突發惡疾”而婚事告吹!何等歹毒!

“可能辨出,這‘夢引’浸染了多久?另一味‘醉仙桃’花粉,又可能藏在何處?”崔靜婉追問道。

孫醫婆搖搖頭:“‘夢引’浸染時間應在半月內,否則氣味會變。至於‘醉仙桃’花粉,無色無味,可溶於水或極細的粉末,極易混入脂粉、香膏、甚至酒水食物之中。只需在‘夢引’香氣揮發時同時吸入或沾染,便可起效。防不勝防。”

半月內……正是吉服開始制作的時期。蘇清月眼神冰冷。範圍可以縮小了。

“此‘夢引’之害,如何可解?可能清除衣物上的殘留?”崔靜婉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孫醫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此乃老身自配的‘清心散’,雖不能完全清除已浸入絲線的‘夢引’,但佩戴於身,可很大程度上抵御其香氣侵擾,保持神智清明。若要清除殘留,需以烈酒混合菖蒲、艾葉等辛辣之物反復蒸煮浸泡,但衣物恐會損毀。至於防範‘醉仙桃’,唯有極其小心飲食妝奩,尤其是大婚當,任何入口、上身之物,都需再三查驗。”

無法徹底清除,只能防範。蘇清月心下明了。她讓崔靜婉將孫醫婆的酬勞加倍,並叮囑務必守口如瓶,才悄悄將人送走。

拿着那瓶清心散,蘇清月心中計議已定。衣物上的“夢引”是個隱患,但知道了源和防範之法,便不再是死局。甚至……可以將其變爲陷阱。

她將崔靜婉、春桃、夏荷喚至跟前,低聲吩咐:“今孫醫婆之事,絕不可泄露半句。那件內襯,按原樣包好,放回庫房原處,不要做任何處理。”

“小姐?”春桃不解,“那衣物如此凶險,爲何還要放回去?”

“因爲我要看看,誰會來動它。”蘇清月眸色幽深,“對方下了這麼大功夫,絕不會只下在一件內襯上。大婚吉服繁復,裏外多層,配件衆多,胭脂水粉、甚至合巹酒……處處皆可藏匿‘醉仙桃’。他們必然要確認‘夢引’是否起效,或進行後續布置。我們將計就計,內襯原樣放回,讓對方以爲我們未曾察覺。暗地裏,我們需將大婚當所有可能接觸之物,尤其是妝奩、飲食,牢牢掌控在自己人手中。春桃,你心思細,從今起,明面上你依舊負責我的衣物首飾,暗地裏,你要盯緊所有送入攬月軒的妝奩物品,一樣樣悄悄查驗,可用銀針,也可觀察有無異常粉末。夏荷,你負責小廚房和後送來的飲食,同樣仔細。崔姨,您經驗老道,總攬全局,並留意府內各處動靜,尤其是霓裳閣、趙家、乃至……武安侯府那邊,是否再有異動。”

“是!”三人凜然應命,感到肩頭責任重大,卻也因小姐的清晰謀劃而有了主心骨。

“另外,”蘇清月取出那瓶清心散,倒出些許,分裝成三個更小的香囊,“這個,你們貼身佩戴,以防萬一。” 她自己也將一個香囊仔細系在貼身裏衣上。冰涼的瓷瓶貼着肌膚,提醒着她周遭無處不在的惡意。

安排好這一切,蘇清月再次拿起那卷絹冊,目光落在太醫院院正的私印上。蕭衍……他送來這療傷藥,是真的僅僅爲了“王府顏面”,還是某種更復雜的信號?他與這府內暗處的機,是否知曉?又持何種態度?

她無從得知。但玄鐵令在父親書房中,親兵在府門外,這是一種沉默而強大的存在,至少保證了她在明面上的安全,也給了她暗中布局的底氣。

接下來的幾,蘇府內外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衡。沈氏更加殷勤地辦婚事,大小事務恨不得親力親爲,但對蘇清月的態度,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與打量。蘇婉柔依舊深居簡出,偶爾露面也是蒼白柔弱,不多言半句。蘇承恩則沉浸在王府帶來的榮光與對未來權勢的憧憬中,對後宅的微妙氣氛渾然不覺。

春桃和夏荷按照吩咐,悄然開始了極其細致的排查。果然,在一批新送來的、準備用於大婚當敷面的珍珠粉中,春桃用沾溼的銀簪挑出少許細察,發現了幾粒與珍珠粉色澤質地略有差異、更晶瑩些的微小顆粒。她不敢斷定就是“醉仙桃”花粉,但立即悄悄換掉。夏荷也在一次小廚房送來的燕窩粥裏,嗅到了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往常的甜腥氣,果斷尋個由頭潑了。

小動作不斷,卻都未能真正近身。對方似乎也在試探,在尋找機會。

直到大婚前十天,一個意外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靜——武安侯府老夫人,親自遞了帖子,說是聽聞故人之女即將出閣,添妝之喜,特邀蘇清月過府一敘。

帖子是直接送到蘇清月手中的,措辭客氣,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屬於老封君的威嚴。沈氏得知後,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最終只道:“武安侯府門第高貴,老夫人親自相邀,是體面。只是你即將大婚,不宜過多走動……”

“母親說的是,”蘇清月應道,“只是老夫人盛情,又是長輩,若斷然拒絕,恐失禮數。不若請父親定奪?”

帖子最終擺到了蘇承恩面前。他捻着胡須,沉吟半晌。武安侯府雖是勳貴,但近年有些沉寂,不及攝政王府權勢滔天。然而老侯爺生前人脈猶在,世子雖在北境,前途也未可限量。直接拒絕,確實不妥。

“既然老夫人相邀,便去一趟吧。也是你生母故交,情理之中。”蘇承恩下了決斷,“只是需多帶人手,盡早回府。王府那邊……爲父會派人知會程長史一聲,請秦典軍撥兩名親兵隨行護衛。”

他如今事事不忘王府,倒省了蘇清月一番口舌。

武安侯府……蘇清月撫摸着那張質地考究的帖子,眼神深邃。墨掌櫃的情報顯示,侯府與沈家有舊誼,可能有過結親意向。沈氏前些子的暗示,侯府老夫人打聽婚期,如今又親自相邀……這潭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是單純的故人之情,還是別有目的?是沈氏或蘇婉柔借勢設下的另一重陷阱,還是……獨立於蘇府內鬥之外的另一股勢力?

她不得而知。但此行,或許能撥開一些迷霧。

赴約前夜,蘇清月特意檢查了貼身香囊中的清心散,又將那枚生母留下的墨色令牌,藏在了最穩妥的暗袋裏。她有種預感,這次武安侯府之行,絕不會僅僅是“敘舊添妝”那麼簡單。

而王府親兵的隨行,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宣告——無論面前是何種龍潭虎,她都已與攝政王府這棵參天大樹,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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