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妙筆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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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桌案上鋪着一張五尺長的宣紙,執筆沾墨,落筆揮毫,廖廖數筆,已具雛形。凝神在眉眼唇角等細微處勾畫點晴,俄頃,一幅美人賞花圖已躍然紙上,神形兼備。
放下畫筆,輕輕吹紙上墨跡,細細打量,似有不滿,提筆在畫上寫下“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好畫!好字!好詩!”
不知何時蕭夢離走到水鏡月身邊,穿過水鏡月的肩膀凝視着畫案上的新作,贊不絕口。
畫上的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明眸善睞,儀靜體閒。柔情綽態,身着淡紫色衣裙,站在桃花樹下眼神清越,靜靜看着落在手心的桃花花瓣,唇角含笑。
這畫中的人兒有些面善呢?
慢着!
這眉眼......這唇角......這雙紫羅蘭的眼睛......這一身華紫冶豔......風華無限......傾國傾城......
喂——這個女人不會是我吧?!
蕭夢離額角落下一大滴冷汗。
“夢......喜歡嗎?”
水鏡月回視蕭夢離,唇角含笑,滿懷期待地問。
“很美......我很喜歡......”
拿起畫作細細品看,白晰的指尖緩緩拂過畫上人物的輪廓,心底感動之情由然而生。
如此用心的記憶,是因爲......情嗎?
放下畫,蕭夢離不禁嘆道:“鏡月不愧是名門之後,畫上人兒栩栩如生,眼神靈動躍然於紙上,實乃佳作。這幅畫能夠送給我嗎?”
“不送!”出乎蕭夢離的意料,水鏡月小氣地收起畫作,不肯割愛。
“我要把這幅畫掛在書房中,誰也不準跟我搶。”
如此孩子氣的話語不禁令蕭夢離啞然失笑。
“畫失了可以再畫......”
“畫失了可以再畫,人丟了卻再也找不回來。”水鏡月的回答別有一番意味。
蕭夢離眉頭輕挑,聰明如她怎麼可能品味不出水鏡月話中之意。
她說:“鏡月,我無心將你困於一處。當用金錢交易強行留下你們,只因爲我走投無路。如今,我不會再禁錮你們的生活。如若你有心離開......”
“天下之大,除了靖王府,我已無家可歸......”水鏡月語含酸澀。
“怎麼會?”蕭夢離不解:“你是名書三莊的三少爺,莊主最寵愛的孫子。當你委身下嫁軒轅夢是被皇令所迫,你不願意抗旨觸怒聖顏給家裏帶來滅門之禍,你用自己的犧牲換來一家平安。這麼些年,你的家人一定非常擔心你,如若你想回去......”
“我沒有家!”水鏡月突如其來冷然的回答讓蕭夢離心中一驚,片刻無言。
沉默,水鏡月心中似乎藏了很深很深的心事,不願提及。他眼神冰冷,握畫紙的手下意識收緊,五指緊緊地蜷着。
“鏡月......”
“從我離莊的那一天起,我已經沒有家......”
啥?蕭夢離腦袋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莫非水鏡月奉旨下嫁軒轅夢一事,當中還有什麼不爲人知的內情?
回想起來,雖然相處這麼久,自己卻不曾試圖了解過他們。無論是雲飛遙,還是風憐情,抑或是水鏡月,她都不曾了解。因爲習慣了,所以忽略了,從來沒有想過,亦不曾試圖。
有時候想起來,她也覺得自己這個人挺冷情的。
不過看水鏡月的表情,大概是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吧?既然不想說,何必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爲人知的傷疤,偷偷隱藏着,生怕別人揭開。
雖然好奇,卻不想做那個醜人。她是蕭夢離,她是個識趣的人,如若水鏡月不想說,她亦不會追問。
輕嘆一口氣,從身後拍拍水鏡月的肩膀,很哥兒們地說:“鏡月,不必多慮。只要你願意,靖王府就是你的家!”
水鏡月聞言眸中閃過一抹感動之色,眉角輕顫:“我真的可以......留下?”
“當然。”蕭夢離不解水鏡月爲何有此一慮,她肯定回答:“你是我軒轅夢明媚正娶的夫君,靖王府的大門永遠爲你打開。你要走,我絕不阻攔;你若想留下,我亦不會反對。”
只因爲......我是你的夫君......
水鏡月心中酸澀。在你心中,我始終只不過是你的責任、你的義務、你的負擔、你的累贅而已嗎?
“咕嚕…”
肚子很不地唱起空城計,蕭夢離這才發現自己餓了。剛才在醉仙樓時,因爲一直掛念雲飛遙的事而沒有心情並未用餐,回到家裏又跟水鏡月聊了許多,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感到肚子餓了。
她思考着要不要進廚房做回兩味,卻聽水鏡月道:“飯菜已經備好,只是不知王爺何時歸來。王爺餓了,我傳小若上菜......”
“呃......好!”雖然小若的飯菜不怎麼樣美味,但既然是鏡月的一番心意,我還是不要浪費了。就當作陪陪鏡月吧。
想到這裏,蕭夢離點頭:“讓小若上菜吧,就在你的房中用餐。”
“好。”水鏡月相當高興。
飛遙上朝去了,憐情又忙着打理醫館的生意,二人午間時分一般不會回家。獨留他一人,雖然有時候去書齋坐坐,但更多的時候都是留在書房中舞文弄墨。午餐一般由小若幫他準備。他其實並未料到蕭夢離今竟然願意在府中用餐,因爲從蕭夢離平的生活習慣看,她更喜歡秦蔚晴的手藝,更喜愛留在醉仙樓用餐。今難得破例,他當然不想放過這樣的機會。能有人陪伴,不再孤孤單單一人,他感到相當高興。
蕭夢離從水鏡月眸中看見孩子般的喜悅,她不禁納悶在心,只不過是留在家中用餐,竟然令水鏡月開心至此,她不禁反思自己半裏是否疏忽了他。
席間二人談笑風生,相處融恰。水鏡月的知識淵博令蕭夢離相當佩服,蕭夢離的巧舌如簧又令水鏡月忍俊不禁。
原以爲蕭夢離天生癡傻,從未上過私屬,更不曾讀過四書五經,無半點墨,是個地地道道的無知之人。卻不想蕭夢離對答如流,每每出口皆是驚人之語,令他相當詫異。
他自許熟讀諸子百家,看遍天下雜書,卻仍難勉被蕭夢離時不時冒出的詞語所困惑。就好像蕭夢離在談到年三十除夕夜之時無意中提到壓歲錢,壓歲錢是個什麼東西,水鏡月沒聽明白。細問之下,蕭夢離告訴他:壓歲錢就是這個年代的銅板。除夕夜給壓歲錢,是爲了孩子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成長。
水鏡月似懂非懂地聽着,對蕭夢離又多了幾分驚奇。他雖在民間,卻從未聽過這樣的民間風俗,而蕭夢離久居王府,不知道她是從哪裏聽來的呢?
飛遙說得沒錯,軒轅夢自醒來後便處處透着古怪,不似往人。而軒轅夢亦曾經親口對飛遙承認過她並非真的軒轅夢,卻並未告訴飛遙自己是誰。
如若她並非真的軒轅夢,她又是誰?如何來到這裏的?她抱有什麼樣的目的?她又想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
蕭夢離和慕榮爾雅的婚禮盛況空前。到底是國師嫁兒子,又是皇帝下旨賜婚,雖然是娶三夫,然而婚禮的形式就跟娶正夫無異,甚至比軒轅夢和雲飛遙大婚之時更加熱鬧。
蕭夢離身着大紅喜服站在門前,耳邊是一陣陣噼裏啪啦爆竹的聲響,臉上雖然笑顏如花,內心卻清冷異常。明知只是一場戲,卻要做戲做全套。她不由得暗笑自己無能,竟然會有這樣利用自己婚姻的一天。
其實她覺得這個國家的男女觀念挺搞笑的,男可娶三妻四妾,女可娶三夫四侍,男有夫訓,女有妻訓,男可生育,女可生子,除了那男女身體構造上的明顯差別外,基本上就沒有什麼男女之分了。
周圍街道上幾乎擠滿了前來道賀的官員商賈。若換作半年前,靖王府或許無人問津。然而如今,蕭夢離已是京城裏最富有的王爺,靖王府門口被擠得水泄不通。大家議論着,稱贊着,交頭接耳,羨慕蕭夢離命好,得到這樣一段金玉良緣。
遠遠的看見迎面而來的大紅花轎,蕭夢離輕扯唇角,心裏只想早點結束這場鬧劇。
鬱悶呀鬱悶,沒想到她借屍還魂之後的人生最重要的第一場婚禮竟然是一場兒戲。她也不知道是哭好,還是自嘲好。
任務似地與身邊蓋着大紅喜布的慕榮爾雅完成所有成親禮節,酒過三旬,蕭夢離牽着慕榮爾雅的手被衆人推進喜房。
慕榮爾雅與蕭夢離的新房設在蕭夢離專門爲慕榮爾雅準備的雅致樓,在衆人的起哄聲中,蕭夢離無奈掀開面前人兒的頭蓋。
耳邊響起一片驚呼贊嘆之聲。
蕭夢離不得不承認,眼前的人兒很美。肌白勝雪,黑發飄逸,墨綠色的瞳眸有如流星一瞬,雖只有片刻光亮,卻讓人沉迷其中,無法自拔。高挺的鼻子,厚薄適中的紅唇漾着令人目眩的笑容。
若言白衣勝雪的他清澈無暇,那麼紅衣似火的他則妖嬈嫵媚,同是一個男人卻可以帶給人如此之多不同的感受,慕榮爾雅確實擁有顛倒衆生的本錢。
只可惜她是蕭夢離,她不是普通女子!
湊熱鬧的鬧完洞房後,剩下的是兩個人的獨處時間。喜娘在做完自己該做的事情後,帶着房內的奴才小廝和丫環悄然退下。
新房之內一片安靜,只留下一對相視而立的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