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錢貨!你他娘的又偷吃!”
女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陸悠悠單薄的後衣領,將她瘦小的身體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老娘的白面饅頭是給你這死丫頭吃的?這是給我家狗蛋的!”
陸悠悠的腦袋“嗡”的一聲,天旋地轉。
她只有五歲,被拐賣到這個叫張家村的鬼地方已經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時間,她早就忘了自己原本叫什麼,只知道他們都叫她“賠錢貨”。
此刻,她小小的手裏還死死攥着半個發黃的饅頭,這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她太餓了,餓得胃裏像有無數只蟲子在啃咬,辣地疼。
“媽!她偷我的饅頭!打死她!”
裏屋沖出一個比陸悠悠高了半個頭的男孩,正是這家人的寶貝疙瘩,張狗蛋。他滿臉橫肉,指着陸悠悠的鼻子尖叫,眼神裏滿是惡毒。
女人劉翠芬看到兒子,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轉頭看向陸悠悠時,又變成了猙獰的凶狠。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陸悠悠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她整個人都飛了出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土灶的邊角上。
“嗚……”
劇痛傳來,陸悠悠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的小手卻本能地護住懷裏那半個饅頭,這是她的命。
“還敢護着!”
劉翠芬見狀更是怒火中燒,沖上來一腳踹在陸悠悠的肚子上,然後粗暴地掰開她的手指,將那半個沾了灰的饅頭搶了過去,寶貝似的在衣服上擦了擦,遞給自己兒子。
“狗蛋乖,吃,這是媽給你留的。”
張狗蛋得意洋洋地接過饅頭,還故意走到陸悠悠面前,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挑釁地看着她,嘴裏含糊不清地罵道:“賠錢貨,活該!餓死你!”
陸悠悠趴在冰冷的地上,腹部的劇痛和後腦的暈眩讓她渾身發抖。她看着張狗蛋嘴裏那白花花的饅頭,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和地上的灰塵混在一起,變成了泥點。
她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要挨打,爲什麼自己不能吃飯。
她模糊的記憶裏,好像有一個很高很高的男人,會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脖子上,他的胡茬有點扎人,但他的懷抱很暖。還有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女人,會抱着她念書,聲音像唱歌一樣好聽,她會叫自己“悠悠寶貝”。
悠悠……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劃過她混沌的腦海。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劉翠芬的咒罵打斷了她的回憶。她一把抓起陸悠悠,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她拖到了院子角落。
那裏有一個用幾爛木頭和鐵絲隨意搭成的狗籠,肮髒、溼,散發着一股惡臭。
“給老娘滾進去!今晚沒飯吃!再敢偷東西,腿給你打斷!”
“哐當”一聲,籠子的門被鎖上了。
劉翠芬啐了一口唾沫,轉身回屋,裏面很快傳來了張狗蛋和她丈夫張來福的歡笑聲,以及飯菜的香味。
香味飄進狗籠,像一把把小刀,殘忍地割着陸悠悠的五髒六腑。
她蜷縮在籠子的角落,又冷又餓,後腦勺的傷口開始發燙,腦袋也越來越沉。
“好……好餓……”她聲氣地呢喃着,意識漸漸模糊。
她覺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這時,一陣溫熱的觸感從臉頰傳來。
陸悠悠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只大黑狗正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她的臉頰,那雙渾濁的狗眼裏,竟然滿是擔憂。
這是張家養來看門的老狗,叫大黑。平時張家人對它也是非打即罵,只有陸悠悠偶爾會偷偷把吃不完的餿飯分給它一點。
“嗚……嗚嗚……”
大黑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然而,這一次,這陣嗚咽聲傳到陸悠悠的耳朵裏,卻不再是單純的狗叫。
在她的腦海中,那聲音清晰地變成了一句話,帶着蒼老而焦急的意念。
【小主人……你發燒了……好燙……】
陸悠悠猛地一顫,混沌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她聽懂了大黑的話?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大黑狗。
大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視,又湊近了些,用它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她裂的嘴唇,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別死……小主人,你不能死……】
那清晰的、充滿關切的意念,再次精準地傳達到她的腦海裏。
這不是幻覺!
陸悠悠瞪大了眼睛,在這個被毆打、被飢餓、被冰冷包裹的至暗時刻,在這個肮髒惡臭的狗籠裏,一道匪夷所思的光,照了進來。
她,能聽懂動物的話!
不知爲何,這個認知非但沒有讓她害怕,反而讓她冰冷的心底涌起了一股奇異的力量。
她看着眼前唯一關心自己的大黑,小小的手穿過鐵絲,輕輕地摸了摸它的頭。
“大……大黑……”
她虛弱地開口,聲音又又糯,還帶着一絲因高燒而起的沙啞。
大黑的尾巴輕輕搖了搖,用頭蹭了蹭她的手。
【我在,小主人。】
陸悠悠的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被拐賣一年,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毆打和咒罵之外的“回應”。
就在這時,屋子裏傳來了張來福喝醉後的叫嚷聲。
“老婆!跟鄰村王老五說好了!明天就把這賠錢貨帶過去!他說了,只要是個女娃,活的,就給咱家五百塊彩禮錢!”
劉翠芬的聲音也揚了起來,充滿了貪婪和喜悅:“真的?那太好了!這賠錢貨總算有點用了!可別讓她病死了,明天賣不上價錢!”
外面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進陸悠悠的耳朵裏。
賣掉她……
像賣掉一頭小豬,一只小雞一樣,賣給一個叫王老五的陌生人,換五百塊錢。
一股徹骨的寒意,比冬夜的冷風更加刺骨,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然而,與這股寒意一同升起的,還有她腦海裏,大黑那瞬間變得無比焦躁和憤怒的意念。
【他們要把你賣掉!不行!小主人,你快跑!他們是壞人!一群吃人的惡鬼!】
大黑的咆哮在陸悠悠的腦中炸響,震得她一個激靈。
跑!
對,要跑!
她不能被賣掉!
她叫陸悠悠,她有爸爸,有媽媽!她的爸爸穿着帥氣的綠軍裝,媽媽穿着淨的白大褂!
她要回家!她要去找爸爸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