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回府啦!”
一聲通傳驚動了定北候府,八匹通體雪白的北狄駿馬拉着馬車緩緩停下。
車前十六名侍衛身着玄甲,腰挎彎刀,個個身形魁梧,面容冷峻。
最引人側目的是車旁那位年輕侍衛,他眉眼深邃,一身玄衣勁裝,腰間懸着是一柄古劍,此刻他正抬手爲車內人掀起車簾。
衛清歌扶着侍女的手下車,她身披銀狐裘大氅,發梳北狄貴族樣式的高髻,斜一支金鳳銜珠步搖,耳畔的紅寶石墜子熠熠生輝。
三年未見,她眉目間褪去了少女時的嬌憨,添了幾分身爲北狄王妃的氣度威儀,目光微抬,幾個方才還交頭接耳的婦人頓時噤聲垂首,不敢與之對視。
“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衛清歌盈盈下拜。
“清歌,回來得正好!”定北侯衛崢一身皺巴巴的道袍,木簪歪斜,雙眼放光地迎上來:“快看爲父新悟的九天引雷訣,比三年前那版如何……”
衛清歌靜靜看着沉迷修仙的父親,嘴角幾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
“我兒……”沈氏將腕間沉香念珠捻動不停,聲音低柔:“你在北狄受苦了,娘爲你夜抄經,足足堆滿了三間禪房,果然庇佑,你平安歸來了。”
修仙的父親,信佛的母親,三年未歸,衛家這爛攤子,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她此次星夜兼程趕回,是因爲老管家送至北疆的書信,父親定北侯衛錚沉迷修仙煉丹,耗空半府庫銀;母親沈氏終閉門誦經念佛,不理家事;姨母家借探親之名,拖家帶口在侯府一住便是兩年;大哥娶了個戲子做繼室,被迷得神魂顛倒,竟厭棄親生兒子,那孩子可憐,弱得像株隨時會蔫的小白菜;二哥荒廢學業,無所事事;三妹更是昏頭,幾次三番爲情所誤,鬧得滿城風雨,婚事一再告吹……
老管家在信中再三疾呼,若王妃再不回來主持大局,侯府百年基業怕是要敗落了!
正因如此,衛清歌才不遠萬裏,匆匆趕回京城。
她眸光沉靜,先看向垂首而立的長兄衛清舟,以及他身後那位唱戲的姿容妖嬈的柳氏。視線微轉,又落向角落裏一直低頭摩挲玉佩的二哥衛清琰——據說這位二少爺已整整三月未曾踏進書院。末了,她掃過一旁捏着鴛鴦帕子神思恍惚的三妹衛清苒,心中暗嘆。
衆人簇擁着衛清歌往府內走,接風宴設在正堂。
衛清歌在主位落座,沈氏與衛崢分坐兩側。
席間,衛清歌執起茶盞,似是無意般問起:“席中不少生面孔,可是家中來了客人?”
沈氏手中的筷子一頓,尚未開口,旁邊陪同的一位婦人便笑道:“清歌,三年不見,連姨母都認不出了?”
衛清歌這位姨母嫁的林家家境一般,不比侯府富貴,衛清歌未嫁時,姨母便時常上門做客。
“姨母說笑了,您我自然認得。只是不知——”她語氣微微一頓,目光落向旁邊兩桌陌生面孔:“這些又是什麼親戚,竟需將整個西院十二間廂房盡數騰出安置?若我沒記錯,西院當年可是府中待客的正院,我出閣前,祖母還在那兒宴過京中女眷。”
堂上霎時一靜。那位姨母臉色變了變。
沈氏卻似才知道般,蹙眉看向姨母:“西院都住滿了?我怎麼不知?”
姨母額角滲出細汗:“姐姐,這些是……是我二叔一家,還有三表舅,人確實是多了些。他們來京中辦事,一時尋不着落腳處,我便鬥膽帶了來。原想着住幾便走,沒承想正趕上王妃歸家探親,正打算與姐姐商量,是否先將他們暫挪到別處……”
衛清歌輕輕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記清脆的聲響:“原來如此,倒是我回來得不巧了。”
她抬眼看向靜立一旁的侍衛:“赫連,你去請管家過來,問問西院究竟住了多少人,都是什麼身份,一一記下。”
“是,王妃。”赫連領命退下。
姨母臉色發白,慌忙起身:“王妃,這……不必如此麻煩……”
衛清歌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姨母,我既是衛家的女兒,有些事情自然做得了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赫連便回來了,手中捧着一本簿冊。
“啓稟王妃。”他聲音平穩清晰:“西院共住林家親戚二十六人,據府中賬房所言,這些人已在府中住了兩年又三個月,一應吃穿用度皆從公中支出,至今未交分文。”
他又道:“屬下粗略核過賬目,這兩年多來,共耗銀約三千六百兩。”
衛清歌接過冊子,慢慢翻了幾頁,眸中寒意漸凝。
“好大的開銷。”
衛清歌抬眼看向姨母,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清晰:“姨母家中可是遭了什麼難處,需得侯府接濟至此?”
姨母不住擦拭額角:“是……是我糊塗,想着都是親戚,不好推拒……”
“親戚?”衛清歌緩緩起身:“姨母與母親是一母同胞,思念姊妹,過來小住本是常情。可如今——”
她話音一轉:“拖家帶口,白吃白住,一耗便是兩年有餘。我如今是北狄王妃,此行探親,關乎兩國顏面。若讓人知曉,我探親期間,娘家府邸竟住着二十餘位不相的外人……傳出去,成何體統?”
她目光隨即轉向席間衆人:“與定北候府無親無故的人,限你們一個時辰內收拾妥當行李。”
“沈越!當初可是你說侯府富貴,任憑我們吃喝享用的,如今倒要翻臉趕人?這算什麼道理!”席間一名男子霍然起身,直指着姨母鼻尖厲聲質問。
“王妃!”姨母臉色煞白,急急上前兩步:“眼下天寒地凍的,他們一時能往何處去啊……”
衛清歌淡淡掃她一眼:“姨母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流落街頭。城西馬場旁有幾間空置的馬棚,我已命人收拾出來。赫連,你帶一隊侍衛送他們過去,好生安置。”
赫連朔會意:“屬下明白。”
“還有。”衛清歌叫住他:“這些人白吃白住兩年,欠下的賬須得還清。讓他們籤下字據,按上手印,一不還清,一不得離開馬場。沒有錢?那就做工抵債。馬場正缺人手,總有他們能做的。”
姨母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侍衛們已利落上前,將席間那些喧嚷哭求的林家親戚一一驅逐,片刻之前還喧鬧宴飲的正堂,轉眼只剩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