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父親從未帶他出席過任何正式場合,繼母柳氏更是嫌他上不得台面,這些磋磨了他本就不多的自信。
他囁嚅着:“我……我怕……”
“怕什麼呢?”衛清歌在他身旁坐下,拿過他手中快要化掉的糖,用手帕替他擦淨體有些黏糊糊的手指,動作輕柔。
“我怕我做不好。”衛鈺聲音細細的,他素來在府中慣了,一想起那巍峨宮牆,心裏仍不免怯怯的,小手在袖中也不自覺地攥緊了。
衛清歌正欲寬慰,靜立一旁的赫連卻上前一步,在衛鈺身前蹲下。
他目光平視着孩子,聲音帶着磐石般的堅定:“男子立於世,可以謹慎,卻不可畏懼,小公子,你可是侯府的嫡子,將來要承擔門戶,庇護家人的,所以更要學會勇敢。”
衛鈺怔怔望着他,這些子,他常在院中看赫連練劍,那身影在晨光裏挺拔如鬆,起落間沉穩又利落,在衛鈺心裏赫連就是他將來想成爲的模樣。
赫連繼續道:“王妃和屬下都會陪着你的。”
“赫連叔叔……你也去?”衛鈺的眼睛倏然亮了,那光亮驅散了先前的惶然。
“他當然去。”衛清歌笑着撫了撫衛鈺的發頂,目光落在赫連側臉上。
而赫連似有所感,抬起眼,與她視線輕輕一碰,那慣常緊抿的唇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衛鈺用力點頭,小脯不自覺地挺了挺:“鈺兒明白了!我會……我會好好表現的!”
有姑姑和和這麼厲害的赫連陪着他,小小的衛鈺忽然覺得,那高高的宮牆,好像也沒那麼嚇人了。
正說着,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沈氏一身樸素的灰衣布袍,腕間那串沉香念珠緩緩轉動,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進來,看到衛鈺,眼中露出些許慈愛。
“鈺兒可好些了?”沈氏走近,伸手想摸摸孫兒的頭,又似乎顧忌着什麼,最終只是虛虛拂過:“阿彌陀佛,總算是退燒了,可憐的孩子,定是前些子受了驚,又吃了些不淨的東西,祖母在佛堂誦經,求祛病消災,看來是靈驗了。”
衛清歌起身,語氣平靜的喚了一聲:“母親”。
沈氏點頭,嘆了口氣:“這孩子身子弱,你多看顧着些,回頭我再抄幾卷經書,供在佛前他。”
“母親費心了。”衛清歌道:“鈺兒有我看着,無妨的。”
沈氏又念叨了幾句菩薩之類的話,見衛鈺精神尚可,便說還要回去抄經書,由侍女攙着緩緩離開。
就在衛清歌悉心引導小侄子,籌備宮宴時,被她以雷霆手段逐出侯府的柳氏,正經歷着從雲端跌入泥潭的慘狀。
那被驅趕出侯府,她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錦繡班。
當她踏入戲班大門,院中幾個灑掃的學徒停了動作,驚訝地看着她。
錦繡班班主王癩子披着舊棉袍走出來,手裏端着個銅茶壺,睡眼惺忪。
待看清來人,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柳氏,目光在她的腹部停留片刻,嘴角扯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侯府夫人嗎,怎麼,侯府的錦衣玉食吃膩了,想起我們這破瓦寒窯了?”王癩子嘬了口茶,語氣裏透着毫不掩飾的譏諷。
柳氏臉上的血色褪去,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班主說笑了,我……我回來看看。”
“看看?”王癩子嗤笑,踱步走到她跟前:“柳媚兒,少跟我來這套,你這肚子,看着可不小了啊,怎麼,在侯府惹事被轟出來了?還是……”
他的視線停留在柳氏的腹部上:“你肚子裏的這塊肉,壓就不是侯府的種啊?”
周圍的人鄙夷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柳氏身上。
頓時,她感到一陣眩暈,扶住了旁邊冰冷的廊柱。
“班主,念在往的情分上,求您收留我幾。”柳氏嗓音發顫:“我如今……無處可去了。”
“情分?”王癩子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你攀上高枝的時候,可記得半分情分?侯府辦宴會請戲班的時候,我托人遞話讓你看在往情分上照拂一下戲班生意抬高身價,你爲了擺脫戲子出身,一口回絕還譏諷錦繡班難登大雅之堂時,你可記得半分情分?”
“如今落難了,倒是想起情分來了?”他啐了一口:“我這錦繡班廟小,供不起你這尊懷着野種的大佛,況且你如今的身子還能上台唱戲?白吃白住?我老王可養不起閒人!”
“我能活!”柳氏急切道:“掃地、洗衣、縫補……什麼我都可以做,只求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地方,等孩子生下來,我立馬就走。”
“呸!”王癩子一口濃痰差點吐到柳氏臉上:“帶這個來路不明的野崽子,晦氣!壞了老子戲班的風水,你擔待的起?趕緊滾,別髒了老子的地。”
說罷,他不耐煩的揮手,像驅趕蒼蠅。
“班主,求求您……”柳氏跪在地上,重重給王癩子磕着頭,她的哀求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無力。
王癩子可生怕惹事上身,直接一把扯過柳氏的胳膊,將她往門外拽。
柳氏又被丟出了門,重重的摔在門口的石板路上,腹中又是一陣劇痛,讓她兩眼發黑。
身後,戲班的大門“砰”的一聲緊緊關上,隔絕了裏面隱約傳來的哄笑聲。
地面上冰冷的污水浸溼了衣衫,寒意徹骨,柳氏縮在牆角,牙齒咯咯作響,不僅是凍的,更是恨意。
恨衛清歌的冷酷無情,恨衛清舟的翻臉不認人,恨王癩子的落井下石,更恨着涼薄的世道。
她撫摸着高隆的腹部,那裏孕育着她最後的希望,也是她所有恥辱與野心的源。
這孩子確實並非衛清舟的骨肉,她當初勾搭上的,是比侯府門檻更高,勢力更深的那家的一位爺。
可那位爺的身份何等尊貴,怎會娶一個戲子爲正妻?連納妾都嫌辱沒門風。
她本絕望,卻恰逢衛清舟對她癡迷,她才當機立斷,隱瞞身孕,設計嫁入侯府,想給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將來或許還能憑借這層血脈謀得更大的富貴與依靠。
可如今,一切都被衛清歌毀了,侯府待不下去,那家更不會認她。
“衛清歌……”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眼中燃燒着怨毒的火焰:“你毀了我的一切,我對天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定要你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