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清歌不信柳氏的病竟這般湊巧。再看衛珏屋內情形,半舊的錦被,熏得發暗的帳幔,哪裏像是侯府公子的居所?可見往裏柳氏如何苛待他。
衛清歌心中怒氣翻涌,今若不罵醒衛清舟,撕破柳氏那層假面,她便白回來了,也枉爲這孩子的姑母。
衛清歌帶着趙院判一行人,浩浩蕩蕩徑直朝衛清舟院中去。
衛清舟見妹妹領着人徑直闖進院來,不由一怔:“清歌,你這是……”
“衛清舟!你當真是豬油蒙了心!珏兒高燒不退,重病在床,你這做父親的卻在旁人屋裏噓寒問暖。難道嫡長子的性命,還比不過一個繼室的頭疼腦熱?”衛清歌一見他,劈頭蓋臉便是一頓斥責。
自父母不管事後,侯府一向是衛清舟做主,何曾被人這般當面訓斥?可礙於衛清歌的身份,他又不好發作,一時臉色漲得通紅:“柳氏也是驟然病倒,況且她已有了身孕……”
“病得就這麼巧?”衛清歌冷笑一聲,轉向趙院判:“勞煩趙院判爲柳氏診一診脈,看看究竟是什麼急症,能讓兄長連親生骨肉的生死都顧不上。”
柳氏正嬌弱地斜倚在榻上,一見這架勢,忙強撐着起身:“妾身只是老毛病犯了,歇一歇便好了,怎敢勞動太醫……”
“你還懷着身孕,診一診更爲穩妥。”
衛清歌輕輕抬手,趙院判會意上前。
柳氏哪裏是真病,不過是裝病引走衛清舟的注意,她心裏算計得清楚,若衛珏病重熬不過去,她腹中這個只會更金貴。
只要太醫一診脈,裝病的事就會被立即拆穿,況且她腹中的孩子......眼見趙院判近,柳氏慌忙看向衛清舟,眼中瞬間蓄滿淚水:“老爺……妾身心裏慌得很,這、這陣仗……妾身實在害怕……”
衛清舟見她眼含淚光,心下本能地一軟,剛要開口。
“兄長。”衛清歌的聲音清清冷冷地響起:“診脈而已,何必驚慌?莫非柳姨娘……真有什麼脈象,是見不得人的?”
衛清舟瞥見妹妹眼中不容置疑的神情,終是將已到唇邊的話咽了回去,生硬地抽回袖子:“太醫診脈,好生配合便是。”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發涼。
見柳氏還想縮手推拒,衛清歌身後兩名侍女已悄無聲息地上前,不容抗拒地將她的手腕按在了脈枕上。
趙院判凝神診了片刻,收手退後一步,向衛清歌稟道:“回王妃,夫人身體康健,腹中胎兒已滿七月,也無不妥。”
“轟”的一聲——趙院判一句腹中胎兒已滿七月,猶如驚雷劈在衛清舟頭頂。
衛清舟呆愣的片刻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柳氏:“七個月?你我相識至今,滿打滿算不過五個月!腹中的孩子怎麼會七個月?你這孩子……究竟是誰的?”
柳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定是太醫診錯了……先前看診的大夫,都說是五個月……”
衛清舟這般反應,衛清歌哪還有什麼不明白,柳氏這一胎有問題。原本衛清歌帶太醫來只是想拆穿柳氏裝病,沒想到還有意外驚喜。
“噢。”衛清歌挑眉:“先前是哪位大夫診的?不如將人請來,當面說個清楚。”
柳氏臉色煞白,嘴唇顫了顫,卻只擠出一句:“我……我記不清了……”
“你記不清,無妨。”衛清臉上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意:“你剛到侯府不久,恐怕不知道,凡出入侯府之人,門房皆有名錄可查。”
衛清舟側首吩咐身後的侍女:“去前院,找管家查名錄,看看最近爲柳氏請脈的大夫是誰,將人請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位面容惶恐的中年大夫便被帶了進來。
大夫他抬眼一看,屋裏衛清歌端坐正堂,衛清舟面色鐵青,柳氏癱軟在地,猜想事情敗露了,頓時戰戰兢兢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小人……小人周濟民,見過王妃……”
衛清歌垂眸看他:“周大夫,柳氏腹中的胎兒究竟是幾個月?”
周大夫額頭冷汗涔涔,眼神慌亂地瞟向柳氏,又迅速縮回。
柳氏眼神閃躲。
“說!”衛清舟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
周大夫渾身一抖,再不敢隱瞞,伏地磕頭:“王妃明鑑!柳氏腹中胎兒已經七個月,是……是她給了小人五十兩銀子,讓小人撒謊,無論何人問起都咬定是五月的身孕……”
“你……你胡說!”柳氏厲聲尖叫,還想辯駁。
衛清舟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腔劇烈起伏,猛地一腳將柳氏踹翻在地:“鐵證如山!你……你這濺人!竟然還敢狡辯!”
“老爺!妾身是一時糊塗啊!”柳氏掙扎爬起來,又抓住衛清舟的衣角:“我只是太傾慕您,怕您嫌棄我……才出此下策!您原諒我,這孩子……我們可以當作親生的……”
“傾慕?你傾慕的是侯府的榮華富貴吧!”衛清舟猛地揮開她的手,眼中盡是憤怒與痛恨。
衛清歌始終冷眼旁觀,直至此刻,她才緩步上前:“兄長現在知道這女人究竟是何面目了吧,她挑撥你與珏兒的父子關系,又混淆侯府血脈,可見居心不良,這樣的人不能留在侯府!”
衛清舟踉蹌一步,低頭無言。
衛清歌的目光轉向柳氏:“柳氏,你身懷六甲,侯府不做絕人性命之事。”
柳氏眼中剛掠過一絲僥幸。
“但,定北侯府百年清譽門楣,容不得半分欺騙與污穢玷染。”衛清歌微微抬起下頜,聲調陡然轉厲:“來人!將柳氏扔出去!”
“不——!我不走!我懷的就是侯府的孩子!”柳氏撕心裂肺的哀嚎剛出口,便被侍女迅疾用布巾堵住,兩個身形高大的婆子將她拖拽出去。
衛鈺病着,衛清歌不放心,將他接到自己院中照顧。
不過五六的功夫,衛鈺小臉便褪去了病態的暗紅,添了些許血色。
雖然仍舊瘦弱,可那雙總是黯淡失神的眼睛,如今總算添了點孩童該有的亮光。
這午後,陽光難得暖和,衛清歌處理完手頭幾件急務,便帶着新裁的衣服去了偏院。
衛鈺正被春曉哄着在廊下曬太陽,手裏捏着一塊鬆子糖,小口小口的舔舐着。
赫連正在院中練劍,他身形利落,劍鋒破空時帶起清嘯,一招一式皆沉穩精準。
這時,衛清歌的身影出現。
赫連幾乎在刹那便察覺了。他腕間一轉,長劍悄然歸鞘,原本冷冽的眼神在轉向她時,不自覺便柔和了幾分。
衛鈺見衛清歌進來,眼睛一亮,下意識想站起來,又有些怯生生的縮了回去,目光飛快的瞟了一眼赫連所在的方向。
“鈺兒。”衛清歌走過去,柔聲問:“今身子覺得如何?”
衛鈺低着頭:“好多了,謝謝姑姑。”
衛清歌示意侍女展開帶來的新衣裳,是一套寶藍色的小錦袍,配同色束發小冠,用料做工肉眼可見的精致。
“再過兩,宮中有晚宴,陛下特許,可攜帶家屬,姑姑想帶你一同前往,可好?”
衛鈺怔楞住,茫然的抬頭看她,又看看那華美的衣袍,手指無意識的蜷縮起來,捏緊了手中的糖。
進宮,那種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