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農歷庚午年,馬年。
這一年,北京亞運會的氣氛已經預熱了大半個中國,街頭巷尾都是“亞洲雄風”的旋律。但在江南水鄉一個叫青圩的小鎮上,時間仿佛還停留在泛黃的舊歷裏。河埠頭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倒映着白牆黑瓦和偶爾劃過的小船。
農歷七月初七,乞巧節。夜空中本該有牛郎織女星相會,卻偏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鎮東頭沈家老宅裏,燈火通明。接生婆進進出出,一盆盆熱水端進去,變成血水端出來。沈家的媳婦難產,已經折騰了一天一夜。
沈老爺子沈懷遠坐在堂屋太師椅上,手裏捏着一把蓍草,卻始終沒有起卦。他年輕時是這一帶有名的風水先生,通曉《易經》,能看相,文革時被整得不輕,從此封卦,絕口不再提玄學之事。但今晚,他的眉頭皺得能擰出水來。
兒媳的呻吟聲從裏屋斷斷續續傳來,時而高亢,時而微弱。兒子沈建國在院子裏像頭困獸一樣來回踱步,煙頭扔了一地。
突然,裏屋傳來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
幾乎是同時,沈懷遠猛地抬頭,透過敞開的堂屋門望向夜空。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幾顆格外明亮的星星。他的手指飛快地掐算起來,臉色越來越凝重。
接生婆喜滋滋地掀簾子出來:“恭喜恭喜,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沈建國沖進裏屋去看妻兒,沈懷遠卻慢慢站起身,走到院子裏。他仰頭看着那幾顆星,低聲自語:“奎、婁、胃、昴、畢、觜、參……西方白虎七宿今夜異常明亮,主伐,也主變革。而這孩子偏偏生在七夕,雨停星現……”
他回到堂屋,從鎖着的抽屜裏取出一本泛黃的《萬年歷》,翻到對應的年月時,排出了八字:庚午、甲申、丙午、戊子。
“年柱庚午,路旁土;月柱甲申,泉中水;柱丙午,天河水;時柱戊子,霹靂火。”沈懷遠的手指劃過紙面,“火土旺而水沖,午午自刑,子午相沖……這八字,烈得很。”
他又看向那四柱中的地支:午、申、午、子。申子半合水局,與兩個午火相沖,水火交戰,勢同水火。
“身旺,財旺,傷官旺,卻無印星化解。”沈懷遠長嘆一聲,“聰穎至極,卻也孤傲至極。一生多動蕩,多變革,多離別。”
這時,沈建國抱着襁褓出來了,臉上滿是初爲人父的喜悅:“爸,您看看您孫子,多精神!”
沈懷遠接過孩子。嬰兒剛剛哭過,此刻卻安靜地睜着眼睛。那雙眼睛不像尋常新生兒那樣渾濁,反而清澈透亮,瞳孔深黑,仿佛能映出人影。更奇的是,沈懷遠在孩子的瞳孔裏,似乎看到了細碎的星光——不是倒影,而是從他眼底深處透出來的光。
嬰兒不哭不鬧,就那麼靜靜地看着沈懷遠。
沈懷遠心中一震。他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看了看他的耳廓、手指。良久,他才緩緩說道:“這孩子,命格奇特。我爲他取個名字吧。”
“爸,您說。”
“今年是庚午年,天庚金,地支午火,金在火上煉,是爲‘革’卦,變革之意。”沈懷遠沉吟道,“柱丙午,丙火爲太陽,午爲火旺之地,太陽當空,光明熾烈。但他時柱戊子,霹靂火遇澗下水,水火相激……就叫‘甲辰’吧。”
“甲辰?”沈建國不解。
“甲爲天之首,爲參天大樹,有生生不息之機。辰爲龍,爲水庫,能納百川,也能困龍。”沈懷遠看着懷中的嬰兒,“甲辰,甲木坐辰土,深蒂固。辰中藏乙木、戊土、癸水,木土水相生相克,形成一個內循環。我希望這名字能爲他補上八字中缺失的‘穩’與‘容’。”
其實沈懷遠沒有說完。甲辰,在六十甲子中,對應的是“佛燈火”。燈火雖微,卻能照暗;佛前燈,更有智慧光明之意。他希望這名字能化解孩子命中的暴烈,引向智慧與慈悲。
小甲辰似乎聽懂了,眨了眨眼,小手從襁褓裏伸出來,抓住了沈懷遠的手指。
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