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縣城求學
時光荏苒,甲辰十歲了。
父母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次。甲辰習慣了和爺爺生活,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用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觀察世界。
他漸漸學會控制自己的“看見”。那些情緒的顏色、偶爾閃現的異象,只要他不想看,就可以像關上一扇窗那樣關掉。但龍涎玉的脈動始終存在,像背景音,提醒着他世界不止眼前所見。
2000年,千禧年,沈建國夫婦做出決定:把甲辰接到縣城讀書。青圩鎮的小學只有到四年級,五年級必須去鎮中心校,不如一步到位,去縣裏。
“爸,媽,我們在縣裏租了房子,秀芳找了份超市的工作,我也進了個裝修隊。”沈建國在電話裏說,“辰辰該受更好的教育。”
沈懷遠知道留不住。兒子說得對,縣裏的教育資源確實好得多。只是看着孫子沉默收拾行李的樣子,他心裏空落落的。
臨行前一晚,沈懷遠把甲辰叫到裏屋,關上門。
“辰辰,這塊玉,你戴了三年了。”沈懷遠看着孫子前的黑玉,“有什麼感覺嗎?”
甲辰想了想:“它有時候會熱,特別是下雨天。做夢的時候,它會帶我去看奇怪的地方。”
“你都看到什麼了?”
甲辰描述了幾個夢境:黑水河、靈樞城、星空、深潭。沈懷遠越聽越心驚,這些景象,他在一些古籍殘卷裏看到過模糊的記載,說是“內景”“洞天”。
“辰辰,爺爺教你一個呼吸的方法。”沈懷遠最終下定決心,“你到了縣城,如果覺得心裏亂,或者做噩夢,就用這個方法。”
他教的,正是當年在老君山道觀遺址,那位遊方道人傳授的“聽息法”:坐直,放鬆,閉上眼睛,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去控制呼吸的深淺快慢,只是“聽”呼吸進出身體的聲音,像聽風吹過樹葉。
“重點不是呼吸本身,而是‘聽’這個動作。”沈懷遠示範着,“當你全心全意去聽的時候,雜念自然就少了。”
甲辰試了試,很快就掌握了要領。他的專注力本就遠超同齡人,聽息法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回歸。
“爺爺,這樣呼吸的時候,玉跳得會慢一些。”甲辰睜開眼睛說。
沈懷遠摸摸他的頭:“好孩子。記住,這方法只是讓你心靜,不要追求什麼特殊感覺。平平安安最重要。”
第二天,甲辰跟着父母去了縣城。沈懷遠站在老宅門口,看着班車遠去,心中默念:但願這孩子,能有個平凡順遂的人生。
但他知道,這恐怕是奢望。
縣城的生活對甲辰來說,是另一個世界。
沈建國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居民區,一室一廳,甲辰睡客廳隔出來的小間。樓下是菜市場,每天凌晨就開始喧鬧;隔壁住着愛吵架的夫妻;對面是個遊戲廳,整天響着電子音樂。
李秀芳在超市做理貨員,早出晚歸。沈建國跟着裝修隊到處跑,經常幾天不回家。甲辰被送到縣第一小學,班五年級。
新環境的第一天,甲辰就感受到了沖擊。
班上四十多個孩子,他誰也不認識。老師讓他自我介紹,他站在講台上,看着下面一張張陌生的臉,那些臉上浮動着各種顏色的光暈:好奇的淺黃、漠然的灰、嘲弄的暗紅。
“我叫沈甲辰。”他說完這句,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有男生在下面嗤笑:“鄉下來的吧,口音真土。”
甲辰確實帶着青圩鎮的口音,把“我”說成“偶”,把“吃飯”說成“掐飯”。他臉一紅,低下頭。
老師打圓場:“好了,沈甲辰同學坐第三排靠窗位置。大家要團結新同學。”
甲辰走到座位上,旁邊是個扎馬尾辮的女生,叫陳雨薇。她看了甲辰一眼,眼神冷淡,把桌上的文具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課間,幾個男生圍過來。
“哎,鄉下娃,你們那兒有電腦嗎?”
“你玩過遊戲機嗎?”
“聽說你們喝生水,肚子裏長蟲子?”
甲辰不說話,只是看着他們。他看見領頭那個胖男孩頭頂聚着一團暗紅色的氣,那是欺負人時的興奮和惡意;另外幾個孩子是淺紅色,是跟風的躁動。
“啞巴啊?”胖男孩推了甲辰一下。
甲辰身體晃了晃,還是沒說話。他想起爺爺的叮囑:在外面,忍一時風平浪靜。
但胖男孩不依不饒,又推了一下。這次甲辰沒站穩,跌坐在地上,前的龍涎玉從衣領裏滑出來。
“喲,還戴個破石頭。”胖男孩伸手去抓。
就在他手指要碰到玉的刹那,甲辰突然感覺口一熱。不是玉發熱,而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涌起的、陌生的沖動。他猛地抬頭,瞪向胖男孩。
那一瞬間,胖男孩“啊”地叫了一聲,連連後退,像是被什麼嚇到了。
“你……你眼睛……”胖男孩臉色發白。
甲辰不知道,在剛才那一瞬,他的眼睛閃過了一抹極淡的金色。只有一刹那,胖男孩卻看得真切——那不是人的眼睛,像是某種野獸,冰冷而威嚴。
“怎麼了?”其他孩子問。
“沒、沒什麼。”胖男孩不敢再看甲辰,帶着人悻悻走了。
陳雨薇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她好奇地打量甲辰,小聲問:“你剛才對他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甲辰把玉塞回衣領,拍拍身上的土。
“他好像很怕你。”陳雨薇頓了頓,“你……是不是會什麼?”
甲辰搖頭,坐回座位,拿出課本。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剛才那種感覺,那種從身體深處涌起的、想要保護自己的沖動,讓他既陌生又害怕。
那天晚上,甲辰第一次在縣城的小房間裏練習聽息法。
窗外的喧囂還在繼續:菜市場收攤的吵鬧聲、鄰居夫妻的爭吵聲、遊戲廳的音樂聲。但當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呼吸上時,那些聲音漸漸遠去。
他“聽”見呼吸像微風,從鼻腔進入,下沉到腔,再到腹部。然後緩緩上升,從口中呼出。一吸一呼,循環往復。
前的龍涎玉開始微微發熱。隨着呼吸的節奏,玉內的金色絲絮緩慢流動,像是呼應着他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甲辰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他能清晰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裏流動,心跳沉穩有力,每一個細胞都在呼吸。外界的噪音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身體內部的、浩瀚的韻律。
忽然,他“看”見了光。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內在的視覺。在他的腹部深處,大概肚臍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光點,像黑暗中點燃的蠟燭。光點隨着呼吸明滅,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
甲辰想起爺爺說過的話:丹田。人身有三丹田,下丹田藏精,中丹田藏氣,上丹田藏神。這個光點,應該就是下丹田的所在。
他保持着觀察,不擾,不控制。光點漸漸穩定下來,持續散發着溫和的熱量。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敲門聲把他驚醒。
“甲辰!睡死了?開門!”是父親沈建國的聲音,帶着醉意。
甲辰睜開眼,發現已經晚上十一點了。他剛才那一坐,竟然坐了三個多小時,卻感覺只過去了幾分鍾。
打開門,沈建國滿身酒氣地進來,倒頭就睡在沙發上。李秀芳還沒下班,超市晚上要盤貨。
甲辰給父親蓋上毯子,回到自己的小隔間。他摸摸前的龍涎玉,玉還是溫的。腹部那個光點的感覺還在,暖暖的,很踏實。
那一夜,甲辰睡得格外安穩。沒有做夢,沒有驚醒,像是嬰兒回到了母體。
窗外的縣城依然喧囂,但在這個十歲孩子的身體裏,一顆種子已經悄然發芽。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