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診斷胰腺癌晚期,陪不了女兒長大了。
養母來接時,她拽着我的圍裙帶哭:“媽媽,什麼時候搬家?”
我把縫了新口袋的書包塞給她:“不搬了,要生弟弟,沒你位置了。”
她紅着眼哀求,我硬着心腸拒絕。
她憋出“我討厭媽媽”,轉身離開。
我攥着她畫的“媽媽和我”,墨點洇得像淚。
多年後巷口相遇,輪椅上輸營養液的我,被她當作可憐的阿姨。
還好,她沒認出我。
診斷書在我手中窸窣作響,紙角被捏出凌亂的褶皺。
那些醫學術語像針一樣扎進眼睛——
“胰腺癌晚期,預後不佳,建議安排後事”。
我站在醫院走廊中央,四周人流穿梭,卻感覺置身荒原。
剩下的時間,不夠陪她長大。
這個念頭如冰錐刺穿胸膛,讓我幾乎站立不穩。
我扶着牆壁慢慢蹲下,眼前浮現出小語五歲的小臉,她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像極了她從未見過的父親。
“媽媽!”
記憶中清脆的童聲讓我渾身一顫。
那是昨天早上,她穿着那件已經洗得有些短的睡裙,光着腳丫跑進廚房,小手緊緊攥着我的圍裙帶子——那條被我反復洗滌、已經發白的藍色圍裙帶。
“怎麼了,寶貝?”我當時正在煎蛋,鍋裏的油花噼啪作響。
“我夢見你變成一只大鳥飛走了。”她的眼睛還帶着剛睡醒的朦朧,聲音裏滿是委屈。
我關掉煤氣,蹲下來抱住她。她的身子軟軟的,帶着兒童特有的奶香。“傻瓜,媽媽怎麼會飛走呢?”
“可是在夢裏,你越飛越遠,我怎麼喊你都不回頭。”她把臉埋在我頸窩,溫熱呼吸拂過皮膚。
我輕輕拍着她的背,哼着她最喜歡的搖籃曲。那時我不知道,不到二十四小時後,我會拿到這張判決書,那個夢竟會成爲她未來生活中的隱喻。
回到家已是傍晚。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舊木門,小語正坐在地板上畫畫,彩筆散了一地。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給她細軟的頭發鍍上一層金色光暈。
“媽媽!”她抬起頭,舉着畫紙向我跑來,“你看,這是我畫的我們倆!”
畫上是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大手牽小手,背景是一座房子和一棵樹。右下角還用稚嫩的筆跡寫着“媽媽和我”,那個“我”字寫反了,多了一撇。
我接過畫,喉嚨突然哽住。爲了不讓她看見瞬間涌上眼眶的淚水,我轉身假裝掛包。
“媽媽,你怎麼了?”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小手拽了拽我的衣角。
“沒事,媽媽只是有點累了。”我使勁眨眨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轉身擠出笑容,“晚飯想吃什麼?”
“面條!”她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蹦跳着回到畫紙前,“我要加一個荷包蛋!”
廚房裏,我一邊煮面條,一邊透過門縫看她。她正專注地給畫上色,小舌頭微微伸出嘴角,那是她認真時的習慣表情。我的女兒,我五歲的小語,她的人生才剛剛展開,而我卻要在不久的將來永遠退出這幅畫面。
“媽媽,水溢出來了!”她的驚呼讓我回過神。鍋裏的沸水已經漫出邊緣,澆滅了煤氣,發出嘶嘶聲響。
我手忙腳亂地關火,擦幹灶台。這樣的失神不能再有了,我必須在她面前保持平靜,至少在最後的日子裏,不能讓她察覺陰影正籠罩着我們簡陋卻溫馨的家。
晚飯後,我給她洗澡。浴缸裏,她玩着泡泡,把它們吹向空中。
“媽媽,小雅說她媽媽生了個小弟弟。”小語突然說,泡泡在她掌心破裂,“她說她媽媽現在都沒時間陪她玩了。”
我正往她背上撩水的手頓了頓。“那小語想要個小弟弟嗎?”
她用力搖頭,濺起水花。
“不要!小雅說她的玩具都要分給弟弟,我才不要呢!”
我沉默地拿起毛巾,輕輕擦洗她光滑的脊背。
孩子無意間的話像刀子一樣割着我的心。
不久後,我將不得不給她一個比“有了弟弟”更殘酷的理由,來解釋爲什麼媽媽不能繼續陪伴她。
洗完澡,我給她穿上睡衣,那是鄰居家孩子穿小了的,袖口有點磨邊,但洗得很幹淨。她鑽進被窩,眼睛已經困得睜不開。
“媽媽,明天早上我想吃粥。”她迷迷糊糊地說,小手尋找着我的手。
“好,媽媽給你煮粥。”我握住她的小手,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勻。我坐在床邊,凝視着她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柔和的陰影。
這張臉,我將看一次少一次,直到連記憶都變成奢侈。
輕輕帶上門,我走進廚房,拿出手機。
通訊錄裏,“堂姐林曉慧”的名字讓我猶豫了很久。
最終,我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喂?”曉慧姐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姐,是我。”我靠在牆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檢查結果出來了……是晚期。”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接着是深吸一口氣的聲音。“怎麼會……確定嗎?要不要再去大醫院看看?”
“已經確診了。”我閉上眼睛,牆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服滲入皮膚,“姐,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說,只要姐能辦到。”
“小語……”提到這個名字,我的聲音就顫抖起來,“我走了之後,你能……照顧她嗎?”
又是一陣沉默。我知道這個請求有多沉重。曉慧姐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和丈夫關系緊張,經濟條件也只是一般。
“我知道這很突然,你不必馬上回答……”我急忙補充。
“我答應你。”曉慧姐打斷我,聲音堅定,“小語我會當親生女兒對待。”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謝謝……謝謝你,姐。”
“別這麼說,我們是一家人。”她停頓了一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
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幾顆星星在雲層間若隱若現。
“很快。”我說,“但不是真相。她還太小,不能理解死亡……我想到時候,就說……就說媽媽要生小弟弟了,沒辦法繼續照顧她。”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這對她太殘忍了。”
“總比讓她知道媽媽即將離開人世要好。”我擦掉臉上的淚水,“我寧願她恨我,也不要她爲我傷心。”
掛斷電話後,我獨自在黑暗中坐了許久。明天,我將開始準備那個殘忍的告別,爲我的小語編織一個謊言,讓她相信媽媽不再愛她,而不是知道媽媽即將永遠離開。
起身時,我看見小語不知何時又跑到了客廳,她的小熊玩偶掉在了地上。我輕輕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塵,放在她枕邊。
“對不起,寶貝。”我撫摸她的頭發,輕聲說,“有一天你會明白,媽媽所有的謊言,都是因爲愛你。”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冷冷地注視着這個即將破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