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廚房,我正往小語的書包裏縫制最後一個暗袋。針腳細密整齊,就像我此刻極力維持的平靜。
這個淺藍色的書包是她三歲生日時我買的,如今已經洗得發白,邊角有些磨損。
我特意在內部多縫了幾個口袋,一個放她最愛收集的彩色玻璃紙,一個放發繩和小梳子,還有一個隱蔽的,適合藏她最寶貝的東西。
“媽媽,你在幹什麼呀?”小語揉着眼睛站在廚房門口,睡裙皺巴巴地裹着她小小的身子。
我迅速將針線收起來,把書包放在一旁。“快去換衣服,粥要涼了。”
她聽話地跑回房間。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爲長時間捏着針而泛白。
這本該是平凡的一天,稀飯冒着熱氣,女兒在房間裏哼着走調的兒歌。
可我知道,再過四十八小時,曉慧姐就會來接她。
“媽媽,這件裙子好像變小了。”小語穿着一條碎花連衣裙走出來,下擺確實短了一截。
我招手讓她過來,替她整理衣領。“因爲小語長高了呀。”
她開心地轉了個圈,裙擺像花朵一樣綻開。“那我是不是快變成大人了?”
“還早呢。”我摸摸她的頭,心裏一陣刺痛。
早餐時,她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地說着前一天的夢,嘴角沾着一粒米。我伸手替她擦掉,這個簡單的動作突然變得無比珍貴。
“今天幼兒園有畫畫課,我要畫媽媽!”她喝完最後一口粥,滿足地拍拍肚子。
“畫媽媽做什麼呢?”
“因爲媽媽最漂亮呀。”她跳下椅子,跑去拿書包。
我站在原地,手中的碗差點滑落。漂亮?現在的我因爲病痛和化療,已經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可她眼中的媽媽,永遠是最美的模樣。
送她去幼兒園的路上,她堅持要牽着我的手。溫暖的小手信任地放在我的掌心,讓我幾乎要放棄那個殘酷的計劃。
“媽媽,你的手好冷。”她仰起臉,擔憂地看着我。
“因爲早上有點涼。”我勉強笑笑,握緊了她的手。
到了幼兒園門口,她像往常一樣踮起腳親了親我的臉頰。“媽媽再見!”
我看着她跑向小夥伴的背影,陽光爲她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輪廓。這個畫面,我要牢牢刻在記憶裏。
回家路上,我在巷口的布店前停下腳步。櫥窗裏掛着一塊淡黃色的布料,上面有細小的白色雛菊。小語一直想要一條有花朵的裙子。
“老板,請給我裁這塊布。”我指着那塊布料說。
店老板量布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也許來不及親手爲她做這條裙子了,但我想讓她帶走一點春天的顏色。
下午,我開始整理她的物品。小小的衣櫃裏掛着她所有的衣服,每件我都記得是在哪裏買的,她穿着它們的樣子。那條紅色背帶褲是去年兒童節禮物,那件藍色毛衣是我熬夜織的,袖口已經有點起球。
在衣櫃最底層,我找到一個鐵盒子。打開一看,裏面全是她珍藏的寶貝:幾顆光滑的鵝卵石,一片紅色的楓葉,幾張糖紙,還有我們去年在海邊拍的合影。照片上,她騎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我把鐵盒子放回原處,決定不帶走它。這些記憶應該留在這裏,與這個家一起成爲過去。
傍晚接她回家時,她異常安靜。直到快到家門口,她才小聲問:“媽媽,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爲什麼這麼問?”
“小雅說她媽媽生病的時候,也是整天睡覺,不想吃飯。”
我蹲下來,與她平視。“媽媽確實有點不舒服,但很快就會好的。”
她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後伸出小拇指:“那我們拉鉤,你要快點好起來。”
我勾住她纖細的小指,喉嚨緊得發疼。這個承諾,我注定無法兌現。
晚飯後,她坐在桌前畫畫,我繼續縫制那條雛菊裙子。夜漸漸深了,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媽媽,你看!”她突然舉起畫紙。
畫上是一個女人躺在床上,一個小女孩站在床邊,手裏端着一碗藥。雖然筆法稚嫩,但能看出那個女人的臉是我的。
“這是媽媽生病了,我在照顧你。”她驕傲地解釋。
我接過畫,手指微微顫抖。“畫得真好。”
她靠在我腿上,打了個哈欠。“我永遠都會照顧媽媽的。”
我撫摸她的頭發,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明天,我將親手打破這個孩子純真的誓言。
入睡前,我多給她講了一個故事。她睡着後,我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輕輕哼着她最喜歡的搖籃曲。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她恬靜的睡顏上。
“對不起,我的寶貝。”我低聲說,吻了吻她的額頭,“媽媽多想能一直陪着你,看你長大。”
夜深了,我繼續縫制那條裙子。針尖不時刺破指尖,血珠滲進淡黃色的布料,像不小心落在春天裏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