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山是被一種過於鋒利的寂靜驚醒的。
那不是城市深夜慣有的、摻雜着遠處車輛嗡鳴與鄰裏模糊人聲的背景噪音，而是一種徹底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後剩下的、純然的死寂。連空氣都凝滯不動，失去了流動的欲望。這種靜，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耳膜上，讓他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聲音，還有心髒在胸腔裏不安分的、略顯急促的搏動。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警覺，刺破了他沉睡的迷障。
他睜開眼，視線先是茫然地對準了熟悉的天花板——那盞他自己安裝，有點歪斜的吸頂燈，以及旁邊那道因爲樓上漏水留下的、已經淡化的水漬痕跡。一切如常。宿醉般的昏沉感還纏繞在神經末梢，他習慣性地想舒展一下蜷縮的身體，手臂伸出被窩的瞬間，指尖觸碰到的卻不是柔軟的棉布，而是某種粗糙、冰涼、帶着明確顆粒感的異物。
沙礫？
這觸感太過真實，帶着戈壁灘特有的幹燥與粗糲，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了幾分。他猛地側過頭，動作因爲驚疑而顯得有些僵硬。
視線越過床沿，不是他臥室那打了龍骨、鋪着復合地板的地面，也不是散落一地的衣服和充電線。而是……一片無垠的、覆蓋着灰黃色沙礫和零星駱駝刺的戈壁灘。幹燥的風卷着沙塵，像慢放的電影鏡頭，慢悠悠地掠過，吹動了幾米外一叢幹枯草莖，發出細微到幾乎被死寂吞噬的沙沙聲。遠處，是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被風蝕出怪異形狀的岩石，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一直延伸到模糊而蒼白的天際線。天空掛着一輪太陽，光芒刺目卻缺乏暖意，將這片荒蕪之地映照得一片慘白。
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而冰冷的手攥緊，然後狠狠一擰，驟停一瞬後開始瘋狂擂動，撞擊着肋骨，發出沉悶如鼓的響聲。
幻覺？噩夢？還是……哪個瘋狂科學家或者整蠱節目組的惡作劇，能把他連人帶床如此精準地“切割”出來，丟到這種地方？
他用力眨了眨眼，甚至不動聲色地、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內側。清晰的、帶着尖銳鈍痛的觸感傳來，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變化，戈壁灘蒼白的陽光，甚至在他眼中映出了幾分刺目的、不容置疑的真實。鼻腔裏充斥着幹燥塵土和枯萎植物混合的、獨屬於荒漠的氣息。
他的床，他身下的這張一米八乘兩米的雙人床，連同他臥室裏的書桌、衣櫃、甚至那個插着手機充電線、指示燈還幽幽亮着綠光的插座板……就像被一個無法理解的存在，用無比精準而殘酷的手法，從他原本的房子裏完整地“切割”了出來，然後隨意地丟棄在了這片荒蕪之地的中央。所有的家具都懸浮在離地大約半米的空氣中，沒有任何支撐，違背着一切他熟知的物理常識。書桌的抽屜還半開着，露出裏面雜亂的文件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全球戰爭史》；衣櫃的門關得好好的；充電器的電線另一端延伸出去，卻突兀地消失在空氣中，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幹淨利落地截斷了。
一道看不見的、弧形的“牆壁”，將他這小小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臥室孤島”與外部那片真實而致命的戈壁環境隔絕開來。風能吹進來，帶着戈壁特有的、混合着塵土和枯萎植物氣息的幹冷，但沙礫卻無法涌入，仿佛撞上了一層絕對光滑的屏障。他甚至能看到幾只小小的、類似甲蟲的生物試圖爬進來，卻在接觸到屏障的瞬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彈開，落在沙地上，迅速鑽入沙中消失不見。
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沿着太陽穴滑落，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團深色。顧遠山僵在床上，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沖回心髒，沖擊着耳膜，發出擂鼓般的轟鳴。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坐起身，被子從身上滑落，清晨微涼的空氣讓他只穿着短袖睡衣的身體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他媽的……”一句粗口在他喉嚨裏滾了滾，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不是因爲素質高，而是因爲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荒誕絕倫的感覺，讓他一時失語。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積累的所有認知範疇。
他看向“牆”外那片死寂的天地，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回最近幾天網絡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全球失蹤案”。官方語焉不詳，民間謠言四起。有說是外星人綁架，有說是政府秘密實驗，還有……前美國政府迫於某種壓力，在幾天前終於承認的所謂“高維碎片溢出”和“四維空間入口不穩定”。當時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只覺得這是又一個吸引眼球的都市傳說，或者大國之間博弈放出的煙霧彈。他甚至還在一個常去的軍事科技論壇裏，跟人爭論過“高維碎片作爲宇宙基建材料”的物理可行性，引經據典，好不熱鬧。
冰冷的現實如同牆外戈壁的風，無孔不入地滲透了他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難道……那些聽起來荒誕不經的消息，竟然是真的？他想起了羅馬教皇在那個美國聲明之後，緊隨其後發布的那個含糊其辭的全球諭令，聲稱這是“神明對人類文明的篩選”，一場“偉大遊戲”已經開始……當時他覺得這只是教廷在趁機刷存在感，是神學對無法解釋之事的牽強附會。
現在，他動搖了。這超乎想象的場景，這詭異的“切割”與“放置”，無不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他，顧遠山，成了那個被“篩選”中的一員，被投入了這場所謂的“偉大遊戲”。
“呼……”他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過去遇到任何棘手問題時那樣，開始分析現狀。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加速死亡。他需要信息，需要搞清楚現狀，需要……活下去。求生的本能，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鐵，發出激烈的呲響，迅速壓過了最初的恐慌。
他爬下床，雙腳落在粗糙的沙地上，那真實不虛的、帶着碎石子硌腳的觸感，讓他最後一絲“這是夢”的僥幸也徹底破滅了。他走到那面無形的牆壁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
指尖傳來一種微涼的、類似某種高強度玻璃但又絕非玻璃的質感，光滑，堅硬，無法穿透。他用力推了推，牆壁紋絲不動。它像一個倒扣的碗，或者說一個……博物館裏用來保護珍貴展品的、絕對堅固的透明罩子，將他和他臥室的碎片，牢牢地罩在了裏面。
他嚐試沿着牆壁行走，測量這個“安全區”的大小。範圍不大，剛好將他臥室的所有物件容納進來，邊緣之外就是真實的、危機四伏的戈壁。他抬頭，上方也是同樣的無形屏障，像一個穹頂，將他與那片蒼白的天空也隔絕開來。一個完美的囚籠。
他被困在了一個透明的、堅不可摧的牢籠裏，放置於一個未知的、看似毫無生機的荒漠之中。
一種與世隔絕的、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淹沒了他。他不是在一個荒島上，而是在一個更大的、更絕望的“荒島”上，而且被關在了籠子裏。全球幾十億人，此刻可能正透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直播技術，觀看着他的窘迫與恐懼。
他回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裏面是他平時亂塞的雜物——幾支快沒水的筆、一個寫滿遊戲賬號密碼的舊筆記本、一盒沒吃完的薄荷糖。他拿起筆記本和筆，又抓起了那盒糖。這些東西是真實的，是他與過去那個平凡世界的唯一聯系。他又看向那個還在充電的手機。他走過去，拔下充電線。手機屏幕亮起，顯示電量100%，但左上角的信號標志，是一個無比刺眼的、紅色的“×”。他嚐試撥打緊急電話，聽筒裏只有一片忙音。打開流量，瀏覽器頁面顯示“無法連接網絡”。微信、QQ，所有需要網絡的App都變成了灰色的、無法點擊的圖標。
手機，這塊現代人賴以生存的器官，此刻變成了一塊高級磚頭，只剩下相機、計算器、以及本地存儲的一些音樂和小說等離線功能可用。
“真是……絕了。”他苦笑一聲，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陣無力。然而，就在他準備放棄，思考如何利用現有資源在籠子外生存時，目光再次掃過WIFI列表，一個開放的、無需密碼的網絡名稱，如同幽靈般跳入眼簾——【Mirror_Earth_Live_Feed】。
鏡像地球直播？
一個荒謬而又極具誘惑力的猜想浮現。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連接它，可能意味着直面更殘酷的真相，但也可能是獲取信息、了解外部情況的唯一途徑。是繼續在無知中等待死亡，還是主動擁抱可能更可怕的現實？
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他的指尖落在了“連接”上。
瀏覽器自動跳轉。一個界面簡潔、類似多宮格直播平台的網站加載出來，速度奇快。頂部是碩大的、仿佛帶着金屬質感的標題：“文明篩選：鏡像地球實況”。下面，是成百上千個小窗口，每個窗口裏都是一個陷入不同環境的、表情各異的人。茂密的原始森林裏，一個穿着沖鋒衣的女人正驚恐地躲避着某種看不見的威脅，手臂被劃破，鮮血淋漓；冰天雪地中，一個裹着厚重皮毛的壯漢在瑟瑟發抖，眉毛胡須上都結滿了白霜；殘破的城市廢墟裏，幾個人正在爲了一瓶渾濁的礦泉水扭打在一起，狀若瘋狂……他甚至看到了和他類似的情況，有人被困在懸浮的汽車裏，有人待在切割出來的辦公室隔間中，臉上寫滿了同樣的茫然與恐懼。
搜索框就在頁面頂端。他鬼使神差地，輸入了自己的名字——顧遠山。
頁面刷新。一個清晰的、高清甚至有些過分的直播畫面彈了出來，占據了屏幕中央。畫面裏，是一個從斜上方角度拍攝的、懸浮在戈壁中的臥室碎片。鏡頭正對着床鋪，能清晰地看到被子隆起的人形，以及他側躺時，從被褥縫隙間露出的、光裸的肩膀和一部分後背。畫面右下角，還有一個不斷跳動的在線觀看人數，後面跟着一長串他一時數不清的零，並且還在飛速增加。
彈幕在屏幕右側飛快滾動，如同一條永不停歇的、充滿惡趣味和看客心態的河流，各種語言的評論混雜在一起，系統似乎自帶翻譯功能：
【哇哦——這位小哥身材不錯啊！皮膚挺白！就是看着有點瘦。】
【哈哈哈他醒了！看他僵硬的背影，是不是發現自己被看光了？社死現場全球直播！】
【還在裝睡？趕緊起來選裝備啊！磨蹭啥呢！別人都開始行動了！】
【這是哪個國家的？CHN？開局就這麼刺激？賭他活不過第一輪野外生存。】
【+1，一看就是沒經過訓練的普通人，細皮嫩肉的。】
【你們別這樣，給小哥留點面子，沒看他都不敢動了嗎？估計嚇壞了。】
【面子？在生存面前值幾個錢？快點起來展示一下啊！讓我們看看你的“潛力”！】
【看他房間布置，像個普通宅男？這種人也配代表文明？笑死。】
顧遠山的血液幾乎要凍結了。羞恥、憤怒，還有一種被徹底剝光、放在放大鏡下供全球幾十億人審視、點評的冰冷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個蜷縮在被子裏的、顯得無比可笑和脆弱的自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清晰的月牙印，刺痛感讓他勉強維持着一絲清醒。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憤怒無用，羞恥無用。暴露在鏡頭下已成事實，他必須思考，必須行動。至少，他知道了自己的處境，知道了這不是一個封閉的噩夢，而是一場被圍觀的、殘酷的“遊戲”。這些彈幕，或許……也能提供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他關掉直播畫面，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邊，再次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些惡意的評論從腦海中驅逐出去。現在，穿衣服是第一要務，挽回那點微不足道，但在全球觀衆面前至關重要的尊嚴，然後，想辦法離開這個籠子。
他在被子裏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動作着。先摸索到堆在床腳的睡衣褲，然後像執行一項精密且羞恥的秘密任務一樣，在被子的掩護下，一點一點地將內褲、睡褲套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擔心會被過度解讀，他能想象彈幕會如何嘲笑他此刻笨拙的蠕動。
【他在幹嘛？被子下面有寶藏？】
【我猜是在穿衣服，嘖嘖，現在知道害羞了？早幹嘛去了！】
【動作快點啊大哥，等着看你選什麼呢！這磨蹭勁兒，急死個人！】
【哈哈哈我賭他穿反了！】
【鏡頭能不能拉近點？差評！】
當他終於在被子裏艱難地、確保沒有走光地套上那件印着“穩住，我們能贏”字樣的舊T恤和睡褲時，才略微鬆了口氣，感覺重新披上了一層文明的鎧甲。他重新拿起手機，果然看到彈幕風向因爲他衣服上的字稍微變了變：
【衣服上的字是重點，圈起來要考。“穩住，我們能贏”？心態可以啊兄弟！】
【心態可以啊兄弟，這都不慌？還‘穩住’？怕是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吧？】
【我開始好奇他是哪國的了，這心理素質不像普通人。難道是受過特殊訓練？】
【別是裝出來的吧？等下遇到危險就得原形畢露。】
【賭五毛，他第一個死。】
就在這時，那道清晰、冰冷、完全無法分辨來源和性別，甚至無法稱之爲“聲音”的意念流，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字句清晰，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如同系統提示音：
【預備階段。】
【請於60秒內，進入構築大廳。】
【超時者，視爲放棄資格。】
“資格”？什麼資格？活下去的資格？這場“遊戲”的資格？放棄資格又會怎樣？被抹殺嗎？像被擦掉的錯誤代碼？顧遠山的心髒猛地收緊，又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他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的答案，也沒有資本去賭“超時”的後果。這意念流直接傳入腦海的方式，本身就宣告了這一切的超自然性質。
幾乎同時，他前方不遠處的戈壁上空，距離他這“透明牢籠”大約十幾米的地方，空氣開始像受熱的柏油路面一樣扭曲、蕩漾起來。緊接着，一道柔和卻不含暖意的白光憑空出現，迅速勾勒出一扇標準的、約一人高的門的輪廓。門內是流動的、仿佛由純粹光能量構成的光暈，完全看不清後面的景象，散發着一種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扇光門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像是在發出無聲的邀請，又像是通往更深層未知深淵的入口。
地球上，所有正在觀看這場突如其來、覆蓋全球的“真人秀”直播的觀衆，也通過各自的屏幕，看到了這發生在無數個“透明牢籠”中的同一幕。人們屏息凝神，看着那些被選中的“參與者”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恐慌、好奇、興奮、絕望……各種情緒在全球各地蔓延。
顧遠山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剛穿好的、略顯單薄的家居服，又看了一眼腳下這片在正午陽光下開始蒸騰起熱浪的、致命的戈壁，以及那扇唯一的、通往未知的門。他沒有選擇的餘地。留下，是坐以待斃；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一把抓過桌上的筆記本和筆塞進口袋，將剩下的薄荷糖也揣好，甚至沒忘把那根可能有點用的充電線也纏起來塞進口袋。然後，他深吸了一口這“牢籠”內尚且安全的空氣，邁步，毫不猶豫地走向那扇光門。
在踏入光門的瞬間，他感到一陣極其輕微的失重和眩暈，仿佛穿過了一層冰涼而富有彈性的水膜，外界戈壁的景象在他眼前瞬間扭曲、碎裂，然後被純粹的白光取代。所有的聲音——風聲、自己的心跳聲——都消失了。
也就在他意識被白光吞噬的前一刻，在他感知的最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涼的異樣感，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蕩開了一圈漣漪。那是《寰宇星神訣》的信息流，在他強烈的求生意志與外界高維能量（靈氣）的刺激下，第一次被被動地、微弱地激活了。這感應稍縱即逝，卻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中，點燃了一顆遙遠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