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皇宮,金鑾殿外。
暴雨如注,驚雷撕裂漆黑的夜幕,將巍峨的宮殿映照得慘白如骨。
“宣,大長秋蘇錦繡覲見——”
尖細的太監嗓音穿透雨幕。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一股裹挾着土腥味和血氣的寒風猛地灌入,吹得兩側兒臂粗的鯨油長明燈忽明忽滅。
蘇錦繡跨過高高的門檻。
並沒有人給她打傘。
蘇錦繡渾身溼透,水珠順着散亂的發絲蜿蜒流下,匯入素色衣擺上暗紅色的血污中。
左手不自然地垂在身側,那是肩胛骨被流矢貫穿後的舊傷,右手卻死死提着一只還在滲血的黑布包裹。
每走一步,便在金磚地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血腳印。
兩旁侍立的御林軍紛紛垂首,無人敢攔,甚至無人敢直視這個看起來隨時會倒下的女人。
一直走到九級丹墀之下,蘇錦繡才停住腳步。
她抬手,將手中那只沉重的包裹用力向上一拋。
“咚。”
包裹落地,黑布散開,一顆怒目圓睜的人頭滾了出來,直到撞上龍椅下方的台階才堪堪停住。
那是意圖謀反的靖南王的人頭。
“陛下。”
蘇錦繡的聲音嘶啞,像是吞過炭火,“靖南王伏誅,這大梁的江山,淨了。”
此時的大殿內,靜得可怕。
蘇錦繡抬起頭,目光越過那顆人頭,看向高坐在龍椅上的年輕帝王——趙元。
那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
從冷宮裏吃餿飯的棄子,到如今君臨天下的帝王,蘇錦繡花了整整二十年。
爲了這顆人頭,她孤身入敵營,在死人堆裏爬了三天三夜。
本以爲會看到趙元欣喜的眼神,或者聽到一句關切的“姑姑辛苦”。
但什麼都沒有。
趙元穿着明黃色的龍袍,冠冕上的十二旒珠簾垂下,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抓着龍袍,指節泛白。
“姑姑……辛苦了。”
趙元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錦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大殿很空。
往隨侍左右的宮女太監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帷幔後隱約閃爍的寒光,那是甲胄摩擦的聲音。
蘇錦繡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陛下,”她並沒有後退,反而挺直了脊梁,直視趙元,“叛亂已平,依陛下離宮前的承諾,該下旨減免賦稅,讓大梁百姓休養生息了。”
趙元沒有接話。
他甚至不敢看地上的那顆人頭,更不敢看蘇錦繡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姑姑,”趙元忽然打斷了她,語氣變得生硬,“你太累了。御醫說,你身上的傷若再不養,活不過這個冬天。”
“臣多謝陛下掛懷。 ”
蘇錦繡淡淡道,“只要陛下聖明,臣死不足惜。 ”
“是啊……死不足惜。”
趙元低聲重復了一遍。
下一刻,他猛地揮手。
“譁啦——”
大殿四周的帷幔被粗暴地扯下。
數百名手持利刃的刀斧手瞬間涌出,冰冷的刀鋒在燭光下連成一片,將蘇錦繡團團圍在中央。
蘇錦繡沒有拔劍。
她的劍早在斬靖南王時就斷了。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趙元,臉上甚至沒有一絲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疲憊。
“趙元,這是爲何?”
她問。
直呼名諱,大不敬。
趙元似乎被這聲質問激怒了,猛地站起身,手指顫抖着指向殿下之人:
“爲何?姑姑,你這大長秋做得太久了,久到朝中大臣只知有蘇姑姑,不知有朕!靖南王是你的,北境是你平的,就連朕這條命都是你撿回來的!”
他喘着粗氣,眼中滿是血紅的忌憚:
“只要你活着,朕就永遠是那個躲在你身後瑟瑟發抖的廢物皇子!史書上會怎麼寫朕?寫朕的皇位,是靠一個女人睡出來、出來的?”
蘇錦繡看着歇斯底裏的趙元,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爲了這大梁江山,她手染鮮血,背負罵名,甚至爲了拉攏權臣不惜自毀名節。
到頭來,這些都成了刺向她的刀。
“所以,你要我?”
蘇錦繡平靜地問。
“朕不想你,朕只是想讓你……歇歇。”
趙元別過頭,揮了揮手。
一名太監端着托盤顫巍巍地走上來。
托盤上放着一杯酒。
酒液碧綠,散發着一股甜膩的香氣。
“此酒名爲‘了卻塵緣’。”
趙元重新坐回龍椅,聲音恢復了冷漠,“姑姑,喝了它,你便能解脫了。朕會追封你爲護國夫人,享太廟香火。”
蘇錦繡看着那杯酒。
護國夫人?
太廟香火?
用一條命換個死後的虛名,這買賣,趙元做得真精明。
“呵……”
一聲嗤笑從屏風後傳來。
接着,一陣環佩叮當的脆響。
一位盛裝打扮的女子緩步走出。
她穿着大紅色的宮裝,滿頭珠翠,臉上畫着精致的妝容,與渾身血污的蘇錦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長公主,趙嫣。
蘇錦繡的目光落在趙嫣身上。
這也是她看着長大的孩子。
當年趙嫣發高燒,蘇錦繡在雪地裏跪了一夜求醫,落下了一到陰雨天就膝蓋刺痛的毛病。
“大公主。”
蘇錦繡喚了一聲。
趙嫣卻像是聞到了什麼惡臭一般,立刻用錦帕捂住了口鼻,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
“蘇錦繡,別叫本宮。”
趙嫣皺着眉,眼神裏滿是輕蔑,“這一身血腥氣,真是熏死人了。也就是皇弟仁慈,還賜你全屍。若換了本宮,直接將你這亂臣賊子大卸八塊!”
蘇錦繡看着她那張嬌豔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你也希望我死?”
“你當然得死!”
趙嫣放下錦帕,指着蘇錦繡的鼻子罵道,“你不過是個卑賤的宮女,仗着有點功勞,就真把自己當長輩了?平裏管教本宮也就罷了,連皇弟選妃你都要手!蘇錦繡,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你也配?”
蘇錦繡沉默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凍瘡和傷疤的手,又看了看趙嫣那雙保養得宜、十指纖纖的手。
是啊,她只是個奴婢。
蘇錦繡這雙手是用來人的,是用來洗馬桶的,是用來給他們擋刀的。
“好。”
蘇錦繡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好得很。”
她伸手,端起了那杯“了卻塵緣”。
趙元在龍椅上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趙嫣則是一臉期待,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蘇錦繡舉杯,目光掃過四周那些面無表情的刀斧手,掃過一臉快意的趙嫣,最後定格在趙元那張虛僞的臉上。
“趙元,趙嫣。”
她直呼其名,聲音不再嘶啞,反而透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這杯酒,我喝。”
她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如吞燒紅的鐵水,瞬間灼穿了她的五髒六腑。
“啪!”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劇痛襲來,蘇錦繡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地。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傳來嗡嗡的耳鳴聲。
七竅之中,溫熱的液體不斷流出,劃過臉頰,滴落地面。
但蘇錦繡沒有倒下。
她用斷劍撐着地面,強撐着抬起頭,那雙已經被鮮血染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趙元。
那眼神如厲鬼索命,讓趙元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往龍椅深處縮了縮。
“趙元……”
蘇錦繡張開嘴,滿口的黑牙和鮮血,“這皇位……我能把你扶上去……若有來生……”
她猛地伸出手,枯瘦染血的手指隔空抓向趙元,仿佛要撕碎他的喉嚨。
“我就能把你拽下來!把你這錦繡江山,把你這虛僞的皮囊,統統摔成肉泥!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轟隆—— 殿外驚雷炸響,仿佛在回應蘇錦繡的毒誓。
趙元臉色慘白,大吼道:
“還不動手!了她!快了她!”
趙嫣也被嚇得尖叫一聲,躲到了柱子後面。
刀斧手們一擁而上。
但在亂刀落下之前,蘇錦繡已經重重地倒了下去。
她的眼睛依然大睜着,死死盯着金鑾殿頂那奢華的藻井,那是她用命換來的榮華,如今成了埋葬她的墳墓。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蘇錦繡聽到趙元氣急敗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拖出去!扔到亂葬崗喂野狗!對外宣稱……大長秋蘇錦繡,突發惡疾,暴斃而亡!”
喂狗?
呵。
蘇錦繡的靈魂仿佛飄在了半空,看着自己的屍體像一條死狗一樣被御林軍拖着雙腿拽出大殿,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趙元,趙嫣。
你們最好祈禱,這世上沒有厲鬼。
否則,我蘇錦繡即便化作灰,也要從裏爬回來,咬斷你們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