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在磐石營地醫務室的床上又躺了兩天才緩過勁來。
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紋路沒有消退,反而像血管網絡般向肩膀蔓延。陳墨給他做了全面檢查,結論是:基因層面出現了“非典型性變異”,暫時無法判斷好壞,但生命體征穩定。
“通俗講,你把自己當充電寶給趙剛充能時,可能發生了某種……能量交換。”陳墨推着眼鏡,平板上的數據曲線令人費解,“他的病毒融合狀態穩定了,而你獲得了部分‘能量親和’特性,代價是基因穩定性下降了15%。”
“能恢復嗎?”陸仁活動着手臂,除了偶爾有輕微的灼熱感,倒沒什麼不適。
“理論上,只要不再透支使用那種吸收能力,身體會慢慢自我修復。”陳墨頓了頓,“但我建議你做個長期記錄。這種變異史無前例,我需要數據。”
陸仁點頭同意。經歷了蜂巢事件,他意識到陳墨雖然危險,但他的知識在末世裏確實是稀缺資源。
走出醫務室,營地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磐石營地比一周前又擴大了一圈,新搭建的瞭望塔上有人值守,空地上幾個孩子在玩鬧——這是營地第一次有孩子的笑聲。
“陸哥!”李明從維修棚裏探出頭,手裏拿着個改裝過的無人機,“快來!看看我的新作品!”
陸仁走過去。無人機下方加裝了一個小網兜和機械爪,側面還掛着兩個小喇叭。
“誘餌無人機升級版!”李明興奮地演示,“網兜可以空投小型物資,機械爪能抓取五公斤以下物品。這兩個喇叭——一個放音樂引喪屍,一個放白噪音擾它們!”
“厲害。”陸仁由衷贊嘆。這個技術宅加入後,營地的科技水平肉眼可見地提升。
“趙哥呢?”他問。
李明指了指營地西側的圍欄:“在訓練場,和林薇姐一起。”
訓練場是用舊停車場改造的,地上畫着簡易的靶區和障礙。趙剛上身,正對着一排木樁練習。他的動作快得帶出殘影,軍刺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冷光,木樁被精準地刺出一個個孔洞。
林薇在旁邊練習移動靶射擊,復合弓幾乎不瞄準,全憑感覺,箭箭命中紅心。
陸仁走近時,趙剛正好收勢。他轉過身,口和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血管狀紋路在陽光下若隱若現——那是病毒融合的顯性特征。
“感覺如何?”陸仁問。
趙剛活動了一下手腕:“力量、速度、反應都提升了大約30%。但最奇怪的是這個——”他閉上眼睛,幾秒後,周圍十米內的幾只蒼蠅突然同時墜落,掉在地上抽搐。
“生物電場擾。”陳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不知何時也過來了,“你能夠釋放微弱的生物脈沖,擾小型生物的中樞神經。對喪屍效果如何還不清楚,但對付變異昆蟲應該有用。”
趙剛睜開眼,金色瞳孔邊緣的光暈微微閃爍:“我能感覺到小雨。”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不是幻覺。”趙剛的聲音很平靜,“是一種……模糊的感應。她在城北方向,距離大約八公裏。狀態很奇特,不像痛苦,也不像瘋狂,更像是一種……沉睡中的共鳴。”
陳墨快速記錄:“蜂巢核心的量子糾纏效應?有意思。如果兩個融合體之間存在感應,那麼理論上我們可以通過趙剛定位核心的具置。”
“然後呢?”林薇放下弓,“再去一次?上次我們差點全死在那裏。”
“這次不一樣。”趙剛握緊軍刺,“我熟悉那種感覺了。而且我懷疑,小雨的狀態可能不是被控制,而是……”
“而是什麼?”
“而是她在維持蜂巢的某種平衡。”趙剛看向城北,“我在塔頂看到她時,她的眼睛是純黑的,那是深度融合的特征。但那一刻,蜂巢的工蜂並沒有全部攻擊我們,只有一部分。好像……她在壓制着什麼。”
陳墨若有所思:“如果蜂巢存在多個意識節點,而趙小雨因爲特殊體質成爲了主節點之一,那麼她可能確實在用自己的意志影響蜂巢行爲。當然,這只是推測。”
“怎麼驗證?”陸仁問。
“需要更近距離的觀察,最好是能和她建立某種……連接。”陳墨看向趙剛,“你的感應能力如果繼續增強,也許能隔着一段距離與她進行淺層意識交流。”
“太冒險了。”林薇反對,“萬一那是陷阱呢?萬一所謂的感應是蜂巢故意放出的誘餌呢?”
“所以需要準備。”陳墨從背包裏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設備,“這是我用營地的零件改裝的生物信號放大器。理論上,它可以增強趙剛的感應信號,讓他能在更安全的距離進行探測。”
他遞給趙剛:“但記住,使用時你的位置也會暴露。蜂巢可能反過來追蹤你。”
趙剛接過設備,毫不猶豫:“用。”
“等等。”陸仁按住他的手,“我們需要一個完整的計劃。上次是偵察,這次如果要去接觸,必須做好全面準備。物資、路線、撤退方案、應急預案……”
正說着,營地東門方向突然傳來警報聲!
是瞭望塔的鈴鐺被搖響了——三級警報,代表有中等規模威脅靠近!
“所有人!戰鬥準備!”老胡的吼聲傳遍營地。
訓練場的幾人立刻抓起武器沖向圍牆。陸仁爬上瞭望塔,順着守衛指的方向看去——
東面公路上,煙塵滾滾。不是喪屍,是車!三輛改裝過的皮卡正朝營地疾馳而來,車頂上焊着鋼板,車窗裏伸出黑洞洞的槍管。
“是掠奪者!”守衛緊張地說,“看塗裝,是‘野狗幫’的人!他們上個月被我們打退過一次,這次帶更多人來了!”
陸仁眯起眼睛。皮卡後面還跟着兩輛摩托車,每輛車上兩個人,都背着長武器。
“通知周姐。”他對守衛說,然後爬下瞭望塔。
營地裏已經行動起來。男人們拿起武器進入防御位置,女人和孩子被疏散到地下室。趙剛站在正門掩體後,軍刺反握,眼神冰冷。
林薇爬上圍牆制高點,箭已上弦。李明和阿飛控着兩台改裝的遙控車——上面綁着炸藥和鐵釘,準備當做移動地雷用。
三輛皮卡在距離營地一百米處急刹車停下。車門打開,跳下來十幾個彪形大漢,爲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紋着扭曲的蜘蛛圖案。
“磐石營地的!”獨眼龍拿着擴音器喊,“上次的賬該算了!交出半個月的食物和藥品,再讓那個打傷我兄弟的當兵的出來,不然今天就踏平你們這破地方!”
周敏從營地裏走出來,站到圍牆上:“野狗幫的,上次是你們先動手。我們按規矩反擊,有什麼賬可算?”
“規矩?”獨眼龍獰笑,“老子的槍就是規矩!給你們五分鍾考慮,五分鍾後不開門,我們就炸進去!”
氣氛劍拔弩張。
陸仁注意到,那兩輛摩托車沒有停下,而是繞着營地外圍緩慢行駛,車上的人拿着望遠鏡在觀察什麼——他們在偵察營地的防御弱點。
“趙哥。”陸仁低聲說,“那些摩托……”
“看到了。”趙剛點頭,“林薇,能射中嗎?”
“距離八十米,風速二級。”林薇調整弓弦,“可以,但要等他們停一下。”
就在這時,獨眼龍那邊似乎等不及了。他一揮手,皮卡後車廂打開,兩個人抬出一台老舊的汽油鋸改裝的“切割器”——那東西啓動後能輕易切開鐵皮門。
“準備——”周敏舉起手,營地裏的弩手和投矛手都瞄準了下方。
戰鬥一觸即發。
“等等。”
一個聲音響起,不大,但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陳墨從營地裏走了出來,手裏沒拿武器,只有那個平板電腦。他穿過防御工事,竟然直接走向大門。
“陳墨!你什麼!”陸仁想拉住他,但陳墨已經推開了一條門縫,走了出去。
獨眼龍也愣住了:“你誰啊?”
“談判代表。”陳墨走到距離對方三十米處停下,舉起平板,“我想你們不是爲了報仇來的。上個月那場沖突,你們只輕傷兩人,搶走的物資價值不超過三天的口糧。今天興師動衆,冒着被喪屍圍攻的風險來攻打一個防御完善的營地,不符合掠奪者的行爲邏輯。”
他調出平板上的一張地圖:“所以真正的原因是——你們的據點被什麼東西襲擊了,對吧?需要大量物資重建,或者……需要轉移。”
獨眼龍的臉色變了。
陳墨繼續說着,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看你們的車輛,後車廂有大量泥土和植物殘留,說明剛從野外回來。輪胎磨損嚴重,但車身上卻沒有多少喪屍的血跡——意味着你們走的路線很淨,或者說,被迫走了很淨的路線。”
他放大衛星地圖的某個區域:“如果我沒猜錯,你們的據點原本在這裏,城東的舊物流倉庫。但現在那裏應該不能住了,因爲……”
他抬起頭,眼鏡片反着光:
“因爲地下冒出了某種東西,對吧?可能是變異植物系,也可能是地下的……別的什麼。”
野狗幫的人全安靜了。獨眼龍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震驚,最後變成恐懼。
“你……你怎麼知道?”
“分析。”陳墨收起平板,“所以,談判條件可以改一下。我們提供一部分食物和藥品,以及……關於如何對付地下威脅的建議。作爲交換,你們離開,並且告訴我們那個區域的具體情況。”
獨眼龍猶豫了。他身後的手下開始竊竊私語。
“老大,他說得對,倉庫確實不能待了……”
“那地下藤蔓太邪門,一晚上就死了五個人……”
“我們需要藥品,老六的傷口還在化膿……”
獨眼龍咬了咬牙:“你能對付那東西?”
“我有理論方案。”陳墨說,“但需要驗證。不過總比你們硬攻這個營地劃算——就算打下來,你們至少死一半人,得不償失。”
這話擊中了要害。掠奪者雖然凶悍,但最怕傷亡,人死多了團夥就散了。
“……好。”獨眼龍最終點頭,“但我們要三天的食物,還有抗生素和繃帶。”
“一天的食物,基礎藥品,加上我的建議。”陳墨寸步不讓,“或者開戰,你們試試。”
獨眼龍死死盯着陳墨,最後啐了一口:“!成交!”
十五分鍾後,一箱壓縮餅和幾盒藥品從圍牆裏遞了出去。陳墨則拿到了野狗幫據點地下藤蔓的詳細描述和照片。
野狗幫的人開車離開時,獨眼龍回頭看了陳墨一眼,眼神復雜:“你這樣的人,怎麼會待在這種小營地?”
陳墨沒回答。
等掠奪者走遠,營地的人才鬆了口氣。周敏走到陳墨身邊,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觀察和推理。”陳墨說,“另外,他們的車輪上有‘夜光苔’的孢子——那種苔蘚只生長在完全黑暗、溼度極高的地下空間。結合他們慌張的狀態,不難猜出發生了什麼。”
“那地下藤蔓呢?真有辦法對付?”
“有。”陳墨調出照片,“這是一種變異版的‘人藤’,特點是嗜血和厭光。用強光照射配合火焰可以驅趕,但要除需要找到它的主體——通常是一顆變異植物核心。”
他頓了頓,看向趙剛:“這種植物的弱點是對特定頻率的生物脈沖敏感。趙剛新獲得的能力,也許能派上用場。”
趙剛皺眉:“你想讓我去對付那個?”
“不全是。”陳墨笑了,那笑容裏第一次有了點人性的溫度,“我想做個測試。測試你的能力極限,也測試……我們能不能用非暴力的方式解決威脅。”
他看向所有人:“掠奪者也是幸存者。光他們容易,但讓他們變成信息源和潛在盟友,更符合長期利益。”
這番話讓陸仁對陳墨有了新的認識。這個人或許瘋狂,但他的思維方式確實和普通人不一樣。
危機解除後,營地恢復了平靜。但陸仁注意到,趙剛一個人站在圍牆上,望着城北的方向,手裏的生物信號放大器指示燈在微微閃爍。
“感應到什麼了?”陸仁走過去。
趙剛沉默了很久,才說:“她在……求救。”
“什麼?”
“很微弱,但確實是在求救。”趙剛握緊設備,“不是語言,是一種情緒。恐懼、孤獨、還有……愧疚。”
“愧疚?”
“好像她在爲什麼事感到抱歉。”趙剛閉上眼睛,金色光暈在眼皮下流動,“陳墨說得對,我需要增強感應。我要知道她在經歷什麼。”
陸仁看着好友堅定的側臉,知道勸阻已經沒用了。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趙剛說,“我需要陳墨把放大器再改進一下,把感應範圍擴大到十公裏。另外……”
他看向陸仁的手臂:“你的情況怎麼樣?能戰鬥嗎?”
陸仁活動了一下胳膊,那些暗紅色紋路在皮膚下微微發熱:“沒問題。不過陳墨說我最好別再使用那種吸收能力了,基因損傷可能不可逆。”
“那就別用。”趙剛拍拍他的肩,“這次換我保護你們。”
正說着,林薇和李明也走了過來。林薇手裏拿着新畫的城北地圖,李明則背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
“我和你們一起去。”林薇說,“多一個射手多份保障。”
“還有我。”李明拉開背包,裏面是各種自制的小玩意兒,“閃光彈、煙霧彈、遙控炸彈……這次咱們裝備升級了!”
陸仁看着這些夥伴,心裏涌起一股暖流。末世很殘酷,但有這些人在身邊,似乎也沒那麼可怕。
“那就說定了。”他伸出手,“明天一早出發。目標:接觸蜂巢核心,搞相。”
四只手疊在一起。趙剛的帶着金紋,陸仁的帶着紅紋,林薇的布滿老繭,李明的沾着機油。
一個新的小隊形成了。
夜幕降臨前,陳墨找到陸仁,遞給他一個小型注射器。
“這是什麼?”
“基因穩定劑的試驗版。”陳墨說,“我用營地的藥品和我的血液樣本合成的,效果不確定,但應該能暫時抑制你的基因損傷症狀。如果戰鬥時感覺身體異常,就注射它。”
陸仁接過注射器:“你的血?”
“我是早期免疫者,血液裏有一定濃度的抗體。”陳墨推了推眼鏡,“雖然不足以治愈,但應該能起到穩定作用。就當是……爲之前的利用行爲道歉。”
陸仁看着他,發現這個瘋狂科學家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真誠的歉意。
“謝謝。”他把注射器收好。
“還有一件事。”陳墨壓低聲音,“我分析了野狗幫帶來的藤蔓樣本,發現它的基因序列裏,有和病毒同源的編輯痕跡。”
陸仁心裏一緊:“什麼意思?”
“意思是,病毒不只感染動物。”陳墨看向營地外黑暗的荒野,“植物、昆蟲、甚至微生物……都可能被改造。我們以爲的末世只是喪屍危機,但實際上,是整個生態系統的重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而推動這一切的‘普羅米修斯計劃’,可能有一個我們還沒發現的終極目的。我查到了計劃的部分檔案,裏面提到了一個詞——”
“‘文明篩選場’。”
深夜,陸仁躺在床上,反復想着陳墨的話。
文明篩選場。如果整個末世是一場實驗,那他們是什麼?小白鼠?還是被觀察的樣本?
系統又是什麼?它和“普羅米修斯計劃”有關嗎?
他打開系統界面,積分還是285,商城裏沒什麼新東西。但當他嚐試查看系統志時,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條目:
【系統運行記錄-片段】
【紀元前文明編號:7】
【篩選協議啓動:第3次重啓】
【當前進度:文明火種收集37%】
【警告:天災倒計時-未知】
紀元前文明?第七個?第三次重啓?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讓陸仁背脊發涼。如果系統真的來自某個已經毀滅的史前文明,那它選中自己,只是爲了收集“文明火種”?
那他之前的努力、掙扎、和夥伴們的羈絆……都只是一場實驗的數據?
不。陸仁搖搖頭。不管系統背後是什麼,他遇到的人是真實的,經歷的情感是真實的。趙剛的信任,林薇的關心,李明笨拙的友誼,甚至陳墨復雜的轉變——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就算整個世界是一場實驗,他也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正要關閉系統時,一條新的提示突然彈出:
【檢測到宿主心智堅定度提升】
【隱藏特質解鎖:意志錨定】
【效果:抵抗精神擾類能力,增強自我認知穩定性】
【成就達成:明心見性,積分+50】
意志錨定?這倒是意外收獲。
陸仁關掉系統,準備休息。明天就要再次踏入險境,他需要保存體力。
但就在他閉上眼睛時,手臂上的暗紅色紋路突然劇烈灼痛起來!
那種痛不是表面的,而是從骨髓裏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基因層面撕扯。陸仁咬緊牙關,冷汗瞬間溼透了衣服。
他抓起陳墨給的注射器,猶豫了一下,還是扎進了手臂。
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疼痛逐漸緩解。但紋路沒有消退,反而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像是有生命般脈動着。
陸仁看着自己的手臂,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懼。
這種變異……真的可控嗎?
如果他最終變成了某種非人的東西,趙剛還會把他當兄弟嗎?林薇還會信任他嗎?
他不知道。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傳來不知名變異生物的嚎叫,悠長而淒厲。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而他們將要面對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