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深秋。
寒風像一把鈍刀子,刮過城市邊緣這片龐大而雜亂無章的建築工地。揚起的塵土混合着水泥的腥氣,鑽進鼻腔,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夕陽的餘暉掙扎着穿透厚重的霧霾,給那些林立的、冰冷的水泥骨架和塔吊塗上了一層病態的昏黃。
王銘蹲在一處尚未封頂的樓板邊緣,安全帽隨意地擱在腳邊,露出了一張被風霜過早侵蝕的臉。三十歲的年紀,眼角卻已爬滿了細密的皺紋,眼神渾濁,帶着長期熬夜和過度勞累留下的血絲與麻木。他身上的工裝沾滿了灰白的泥點和暗沉的油污,手套破了個洞,露出磨得粗糙的指節。
他剛結束了一天超過十二個小時的高強度體力勞動,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肌肉酸脹得幾乎失去知覺。然而,比身體更疲憊的,是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口袋裏的老年智能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嘶啞的鈴聲在空曠的樓宇間顯得格外刺耳。王銘動作遲緩地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的是一串沒有備注、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債主。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喉嚨。他深吸了一口污濁的空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他的聲音幹澀沙啞。
“王銘!錢呢?!”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暴的男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上次說的期限已經到了!你他媽是不是又想賴賬?”
王銘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那無形的壓力。“劉…劉哥,再寬限幾天,就幾天!我這個月的工錢馬上就發了,發了立刻先還您一部分……”
“少他媽來這套!”對方厲聲咒罵,“老子聽這種屁話聽得耳朵都起繭了!我告訴你,王大強當初借錢的時候可是白紙黑字畫了押的!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你躲不掉!”
王大強。他的父親。
那個一輩子要強,卻最終被生活和騙子擊垮,倒在腦溢血手術台上的男人。也是這個家庭悲劇連鎖反應的起點。
“我知道…我知道…”王銘的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哀求,“劉哥,我不是想賴,實在是……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湊到……”
“湊?你拿什麼湊?就靠你在工地搬磚那點碎銀子?等你湊夠,老子棺材本都賠進去了!”對方的語氣充滿了譏諷和不耐煩,“最後三天!就三天!要是再見不到錢,別怪我不講情面!你不是還有個老娘和妹妹嗎?哼!”
“咔嚓”一聲,電話被狠狠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穿着王銘的耳膜。
“喂?劉哥?劉哥!”王銘對着已經斷線的手機徒勞地喊了兩聲,回應他的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和遠處城市模糊的喧囂。
他無力地垂下手,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但他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蹲在那裏,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
父債子償。
是啊,父親走了,留下了一堆理不清的債務和一個搖搖欲墜的家。母親林淑芬起早貪黑地在超市做着收銀員,微薄的薪水勉強支撐着家裏的開銷和妹妹王瑩的學費,早已不堪重負。妹妹……那個聰明懂事的丫頭,本該擁有燦爛的未來,卻因爲家庭的拖累,早早學會了省吃儉用,眼神裏總是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憂鬱。
還有……陶彬彬。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在他晦暗的心湖中一閃而過,隨即帶來的是更深的刺痛與悔恨。
那個扎着馬尾,笑起來眼角彎彎,有着小小酒窩的女孩。那個曾經和他彼此喜歡,懵懂間確定了關系的女孩。那個品學兼優,溫柔堅韌,本該是他灰暗青春裏唯一慰藉的女孩。
是他自己,親手弄丟了她。
前世(如果這失敗的一生可以稱之爲前世的話),他是多麼的混賬不堪。家庭的不順讓他自暴自棄,沉迷於用拳頭解決問題,到處打架惹是生非,試圖用暴戾來掩蓋內心的自卑和惶恐。他忽略了她的擔憂,傷害了她的期待,將那份最初的美好,揮霍得一文不值。最終,兩人漸行漸遠,她考上了遠方的重點大學,擁有了光明的人生,而他,則被困在這泥潭般的現實裏,掙扎沉淪。
是他不配。
巨大的悔恨、無力感以及對現實的絕望,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他仿佛能聽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清脆而殘忍。
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步履蹣跚地走下樓梯,回到了那間位於工地活動板房、擁擠不堪的宿舍。同屋的工友還沒回來,房間裏彌漫着一股汗味和煙味混合的渾濁氣息。
他從床底摸出半瓶廉價的白酒,擰開瓶蓋,甚至沒有找杯子,就直接對着瓶口仰頭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灼燒着他的喉嚨和胃袋,帶來一陣短暫的、虛假的暖意,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冷。
一口,又一口。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扭曲、旋轉。工地的噪音、債主的威脅、母親疲憊的臉、妹妹擔憂的眼神、陶彬彬最終離去時那失望又決絕的背影……無數畫面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交織、碰撞。
“對不起……爸……媽……小妹……彬彬……”
“我好恨……恨我自己……”
“如果能重來……如果能重來一次……”
他趴在冰冷而油膩的桌子上,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歸於沉寂。空酒瓶從手中滾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黑暗,無盡的黑暗包裹了他。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在一片混沌和撕裂般的頭痛中,王銘猛地驚醒!
不是工地的宿舍!
沒有刺鼻的汗味和煙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陽光曝曬後的棉布味道,混合着書本的墨香,以及……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幹淨的氣息。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張略顯陳舊的木制課桌上。
耳邊傳來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以及一個略帶嚴肅、卻又異常熟悉的女聲,正在講解着什麼。
他難以置信地、僵硬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明亮卻普通的教室。陽光透過幹淨的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牆壁上掛着“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和世界地圖。一個個穿着藍白相間、略顯寬大校服的身影,正伏在桌前,或認真聽講,或偷偷做着筆記。
這是……初三的教室?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就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着一個女孩。十六歲的年紀,穿着同樣的校服,烏黑柔順的馬尾辮乖巧地垂在腦後,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她正微微側頭,專注地看着黑板,側臉線條柔和美好,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灼熱的視線,女孩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王銘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那是……陶彬彬!
十六歲的陶彬彬!臉上還帶着些許未褪的嬰兒肥,皮膚吹彈可破,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她看着王銘呆呆的樣子,似乎有些疑惑,微微偏了偏頭,用口型無聲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那一刻,窗外陽光正好,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倒映着他同樣年輕、卻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臉龐。
沒有歷經生活磨礪後的疏離與失望,沒有前世記憶中最後的決絕。此刻的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鮮活,美好,如同清晨帶着露珠的花朵。
巨大的沖擊讓王銘幾乎窒息。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屬於少年的手,雖然不算特別白皙,卻指甲修剪整齊,帶着這個年紀應有的活力,沒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與傷痕。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緊致,充滿彈性。
這不是夢!
這不是工地上那個醉酒後瀕死的幻覺!
他……回來了?
回到了2012年?回到了初三?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起點?
前世三十年的苦難、悔恨、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沖擊着他十六歲的心智。那成熟的、飽經滄桑的靈魂,被困在這具年輕的身體裏,劇烈的沖突讓他渾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一股滾燙的液體在其中積聚,幾乎要奪眶而出。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關,用力之猛,以至於牙齦都感到了腥甜。
不能哭!不能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涌的情緒壓回心底。再次抬起頭時,他的眼神已經變了。那不再是一個十六歲少年應有的迷茫或叛逆,而是沉澱了三十年人生閱歷的復雜、堅定,以及……一種近乎燃燒的決意。
他的目光,越過嘈雜的課堂,再次落在身旁那個女孩的身上。
陶彬彬……
還有爸爸,媽媽,妹妹……
所有他珍視的,所有他虧欠的,所有他前世無力守護的……
這一世,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王銘,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攀上時代的浪潮?那是必然!
但更重要的是——
他的拳頭在課桌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要守護好身邊每一個,珍愛的人!
窗外的陽光,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熾烈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