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3,下午四點二十分。
東莞火車站像個巨大的蜂窩,嗡嗡作響。
綠皮火車吐出一團混雜着汗酸味、泡面味和劣質香煙味的人。林炎被裹挾着涌出車廂,蛇皮袋撞在膝蓋上——裏面是二十斤炒米餅,爺爺非說廣東東西貴,硬塞的。
他站穩,抹了把汗。
183公分的身高在人群裏很扎眼。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軍綠色跨欄背心下,肌和腹肌的輪廓若隱若現。這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是爺爺從小讓他扎馬步、挑水、劈柴,十八年山野生活雕琢出的精壯。
褲兜裏,二十三塊五毛錢被汗浸得發軟。
“靚仔,住店不?有電視,一晚十蚊!”瘦男人扯他袖子。
“電子廠招工!月薪五百,包吃住!”另一個舉着破紙牌。
林炎搖搖頭,攥緊蛇皮袋擠出人群。爺爺的囑咐在耳邊:“到了東莞,先找厚街制衣廠的江叔,他欠我人情……”
話音未落,三個人堵住了出站口的角落。
典型的火車站老鼠。
黃毛,刀疤臉,胖子。呈三角站位,經驗老道。
“小子,借點錢吃飯。”黃毛彈掉煙頭,露出焦黃的牙。
林炎抱緊袋子:“沒有。”
“喲,還挺硬氣?”刀疤臉上前就拽蛇皮袋。
就在那只髒手要碰到袋子的瞬間,林炎側身——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但刀疤臉的手擦着袋子邊緣滑了過去,整個人一個踉蹌。
爺爺教的:避實就虛,三分讓,七分藏。
“媽的!”胖子一腳踹來,直蹬林炎小腹。
這次林炎沒躲。
“砰!”
一聲悶響。腳結結實實踹在蛇皮袋上,二十斤炒米餅像堵軟牆。胖子“嗷”地一聲,抱着腳原地跳,臉色煞白。
“!”刀疤臉啐了口唾沫,右手往腰間一摸。
彈出來,刀刃在午後陽光下反着冷光。
五十米外,火車站保安在點煙。三十米外,人涌動,沒人往這邊看。
林炎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摩托尾氣的嗆味,路邊攤炒粉的焦香,還有某種淡淡的、像是梔子花的味道。
他想起離家前夜,爺爺在煤油燈下擺弄三枚銅錢。銅錢落在破木桌上,叮當作響。
“阿炎,這次去南方,要是有人你動手。”
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
“打太陽,用六分力。”
“爲什麼是六分?”
“四分是教訓,八分是殘廢,十分是死人。六分,剛好讓他躺三天,記得清疼,要不了命。”
刀光刺來。
林炎動了。
不是爺爺教的任何一招一式,是本能——身體左旋,刀鋒擦着右肋劃過,他能感覺到刀刃切開空氣的涼意。左手如電,扣住刀疤臉持刀的手腕,拇指狠狠按住某個位。
“啊!”刀疤臉慘呼,手指一鬆。
刀還沒落地,林炎的右肘已經抬起。
六分力。
“嘭!”
沉悶的撞擊聲。肘尖精準命中太陽偏下半寸——這是爺爺改過的位置,疼,暈,但不傷腦。
刀疤臉眼白一翻,軟軟癱倒。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黃毛剛反應過來,林炎已經轉身,左手成掌,在他頸側輕輕一斬——這次是四分力。
黃毛捂着脖子嘔,跪倒在地。
胖子還在抱着腳哼哼。
林炎彎腰,撿起。刀柄還殘留着汗漬的滑膩。他掂了掂,手腕一甩。
“當啷。”
刀落進五米外的垃圾桶。
他又從兜裏摸出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蹲下身,塞進刀疤臉上衣口袋。
“看醫生。”聲音平靜。
說完提起蛇皮袋,轉身要走。
“等、等等——”
聲音是女的,帶着客家口音的軟糯。
林炎回頭。
出站口的陰影裏,站着個姑娘。碎花襯衫,藍色牛仔褲,兩條麻花辮垂在前。她背着個大編織袋,手裏還拎着個帆布包,手指被勒得發白。
黃昏的光斜斜切過來,照在她臉上。
很淨的一張臉。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更圓,睫毛在光裏投下細密的影。鼻尖有細密的汗珠,嘴唇因爲緊張而微微抿着。
她身後,跟着三個畏畏縮縮的男人——正是剛才那三個混混,現在都低着頭,像個鵪鶉。
“他們……”姑娘臉漲得通紅,指了指地上癱着的刀疤臉,“是我老鄉。我們一個村的……老家發大水,房子沖垮了,實在沒法子才……”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林炎沒說話。他看着姑娘的眼睛,那裏面的慌亂是真的,羞愧也是真的。
遠處,火車站鍾樓“當當當”敲了六下。鍾聲在嘈雜的空氣裏蕩開,驚起一群停在電線上的麻雀。
“去哪?”他問。
姑娘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問她:“厚、厚街,振興制衣廠。”
“順路。”
林炎走過去,提起她手裏的帆布包。很沉,估計是衣服被褥。
“哎,不用,我自己……”姑娘想推辭。
他已經轉身往公交站走。姑娘咬了咬嘴唇,小跑着跟上。
走出十幾米,她小聲說:“我、我叫周小雅。周瑜的周,大小的小,文雅的雅。”
“林炎。雙木林,兩個火的炎。”
“剛才……謝謝你。”周小雅聲音更小了,“你功夫真好。”
“爺爺教的。”
沉默。
人聲,車聲,火車站廣播聲。空氣裏摩托車的汽油味越來越濃,路邊攤的炒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越來越清晰的梔子花香。
公交站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等車的人推搡着,咒罵着。林炎用身體擋在周小雅外側,蛇皮袋橫在身前,隔出一點可憐的空間。
周小雅被擠得幾乎貼在他口。
她能聞到他身上汗水混合着某種皂角的味道,不難聞,反而有種山野的淨。隔着薄薄的背心,能感覺到他膛的溫度,還有下面結實肌肉的輪廓。
臉一下子燒起來。
“車來了!”有人喊。
人群像水一樣涌向車門。林炎一手提着兩個包,另一手下意識往後一撈,正好攬住周小雅的腰。
纖細,柔軟,隔着襯衫能感覺到體溫。
周小雅身體一僵。
“上去。”林炎在她耳邊說。熱氣噴在耳廓,她耳瞬間紅了。
幾乎是半抱半推,兩人擠上車。投幣箱“哐當哐當”響,司機用粵語罵着什麼,車廂裏彌漫着汗味、塵土味,還有不知誰帶的鹹魚的腥氣。
沒座位。兩人被擠在後門附近的欄杆旁。
周小雅面對車窗,林炎站在她身後,手臂撐在欄杆上,把她圈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小空間裏。
車開了,搖搖晃晃。
每一次顛簸,周小雅的後背都會輕輕撞上林炎的膛。第一次,她觸電般往前躲。第二次,躲不開。第三次,她咬住嘴唇,手指緊緊抓住欄杆。
第四次,林炎忽然開口。
“你身上很香。”
周小雅渾身一顫。
“是、是梔子花。”她聲音發飄,“我們村後山好多,我臨走前摘了幾朵,夾在衣服裏……”
“嗯。”
就一個字。然後又是沉默。
但空氣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擁擠的車廂,搖晃的公交車,嘈雜的人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兩人之間那不到一寸的距離,還有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混合着汗水和梔子花的味道。
車過了一座橋。周小雅透過髒兮兮的車窗,看見河兩岸密密麻麻的廠房,煙囪冒着白煙,霓虹燈開始一盞盞亮起來。
紅的,綠的,黃的。
光暈在漸暗的天色裏化開,像打翻的顏料。
“你……吃過飯沒?”她忽然問。
林炎摸了摸褲兜。還剩十八塊五。
“我請你。”周小雅搶着說,低頭在帆布包裏翻找,摸出兩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
遞過來一個。
油紙揭開,是個白面饅頭。饅頭表面有些了,但掰開,裏面是紅糖餡,還溫着。
“我自己蒸的。”她小聲說,“路上吃。不嫌棄吧?”
林炎接過來,咬了一口。
很甜。紅糖的甜混着面粉的香,在舌尖化開。
“好吃。”他說。
周小雅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臉頰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也掰開自己的饅頭,小口小口吃着。偶爾偷偷抬眼,從車窗反光裏看身後的男人。
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咀嚼得很慢。喉結隨着吞咽上下滑動,下頜線硬朗清晰。
長得……真好看。周小雅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臉又紅了。
車又過了一站。下去幾個人,又擠上來更多。有個瘦猴似的男人擠到周小雅身邊,眼睛往她口袋裏瞟。
林炎忽然伸手,搭在周小雅肩上。
“站穩。”他說。
瘦猴男人對上林炎的目光,愣了下,訕訕地挪開了。
周小雅感覺到肩上傳來的溫度和力度。那只手很大,指節分明,掌心有粗糙的繭。
她心跳得厲害。
“你……來東莞找工?”她沒話找話。
“嗯。”
“有地方住嗎?”
“先找制衣廠的江叔。”
“江叔?是不是江福生?振興制衣廠那個組長?”
林炎低頭看她:“你認識?”
“我就是去振興廠啊!”周小雅眼睛一亮,“江叔是我表舅!他寫信讓我來的,說廠裏缺縫紉工……”
話沒說完,公交車一個急刹。
“厚街鎮到了!振興路的下車!”司機扯着嗓子喊。
人群又開始涌動。林炎護着周小雅擠下車,雙腳踩在厚厚的塵土上。
天幾乎全黑了。路燈還沒亮,只有路邊大排檔的燈泡在風裏搖晃,在泥地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着炒菜的油香,辣椒的嗆味,還有下水道隱約的酸腐氣。
“就是那兒。”周小雅指着不遠處一棟五層樓。樓很舊,牆皮剝落,窗戶密密麻麻,每個窗口都晾着衣服,像掛滿萬國旗。
樓門口掛着牌子:振興制衣廠。
兩人走到廠門口。鐵門關着,旁邊小門開着,門衛室裏,一個禿頂老頭正就着花生米喝酒。
“找誰?”老頭眼皮都不抬。
“我找江福生,江叔。”周小雅湊到窗口,“我是他外甥女,周小雅。”
老頭打量她幾眼,又看看林炎:“他呢?”
“我朋友,一起找江叔的。”
老頭抓起電話撥了個號,嘰裏咕嚕說了幾句客家話,然後掛斷。
“等着。江組長在車間,馬上下來。”
兩人退到門外。周小雅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活動了下勒得發紅的手指。
林炎靠在牆上,從褲兜裏摸出個東西。
是個懷表。銅殼,已經磨損得看不清花紋。他按開表蓋,裏面沒有表盤,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男人穿着中山裝,女人穿着旗袍,都笑得溫文爾雅。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1980年秋,攝於北京。
這是他被爺爺收養時,身上唯一帶着的東西。
“這是什麼?”周小雅湊過來看。
“懷表。”
“裏面的人……”
“不知道。”林炎合上表蓋,“爺爺說我被撿到時,這表就掛在我脖子上。”
周小雅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時,廠裏走出個中年男人。矮胖,穿着工裝,滿臉油光。
“小雅!”男人遠遠招手。
“表舅!”周小雅跑過去。
江福生拍拍她肩膀,目光落到林炎身上,上下打量:“這位是……”
“林炎。江叔,我爺爺讓我來找您。”林炎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已經很舊了。江福生接過,就着門衛室的燈光看,臉色漸漸變了。
他抬頭,仔細看林炎的臉,又低頭看信,反復幾次。
“像……真像……”他喃喃自語,把信折好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氣,“你爺爺……林九叔,身體還好?”
“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江福生搓着手,忽然壓低聲音,“林炎,你爺爺在信裏說了,讓我給你安排個活兒。但廠裏現在……不缺男工。”
他頓了頓,看着林炎的眼睛:“不過,我有個朋友,在鎮上的‘好運來’貨運站當管事。那邊缺搬運工,就是累點,工資還行,一個月能有六百,包住不包吃。你要是願意,我明天帶你去見見?”
林炎點頭:“謝江叔。”
“那今晚……”江福生看了看周小雅,“小雅住女工宿舍,八人間,已經打好招呼了。小林你……”
“我隨便找個地方。”
“那怎麼行!”周小雅急了,“這麼晚了,你……”
“有十元店。”林炎說。
江福生想了想,從兜裏摸出二十塊錢:“這樣,往前走過兩個路口,有家‘友記’十元店,報我名字,老板能便宜點。明天早上八點,在這兒等我,帶你去貨運站。”
林炎沒接錢:“我有。”
“拿着!”江福生硬塞進他手裏,“你爺爺對我有恩,這點錢算什麼。”
推辭不過,林炎收下。
周小雅跟着江福生進廠門,一步三回頭。鐵門快要關上時,她忽然跑回來,從帆布包裏掏出個東西,塞進林炎手裏。
是個油紙包。
“還是熱的。”她臉在昏暗的光裏泛着紅,“明天……明天見。”
說完扭頭跑了。
林炎打開油紙。裏面是半個饅頭,還是紅糖餡的。饅頭被掰開的斷面,能看到細密的氣孔,還冒着微弱的熱氣。
他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腔裏漫開。
路燈“啪”地亮了。昏黃的光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頭看了看天。東莞的夜空被工廠的燈光染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
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林炎提起蛇皮袋,朝江福生指的方向走去。
走過第一個路口,大排檔的喧鬧撲面而來。炒菜的火焰在鍋裏騰起,光着膀子的男人劃拳喝酒,穿着短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過,留下一陣劣質香水味。
走過第二個路口,果然看見“友記十元店”的招牌。燈箱缺了幾個筆畫,閃着滋滋的電流聲。
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混着腳臭味。
前台,一個禿頂胖子正抱着收音機聽粵劇,眼皮都不抬:“住店?一晚十五,押金十塊。”
“江福生介紹來的。”
胖子抬眼打量他,咂咂嘴:“老江的人啊……行,一晚十二,押金五塊。三樓,307,四人間,已經住了倆。”
林炎數出十七塊。
胖子扔過來一把鑰匙,鑰匙上貼着膠布,寫着“307”。
“廁所公用,熱水晚上八點到十點。要吃飯出門右轉,炒粉五塊。”說完又低頭聽戲。
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牆皮剝落,露出裏面的紅磚。牆上有各種塗鴉和電話號碼,還有斑駁的水漬。
三樓走廊更暗,只有盡頭一盞燈,燈泡上積着厚厚的灰。
307的門虛掩着。
推門進去,一股泡面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小,擺着兩張上下鋪。靠窗的下鋪躺着個人,正在看報紙。上鋪有個人,背對着門,似乎在睡覺。
“新來的?”下鋪的人坐起來。
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二十出頭,穿着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文質彬彬。
“嗯。”林炎把蛇皮袋扔在靠門的下鋪。
“我叫陳新材。”眼鏡男推了推眼鏡,伸出手,“江西人,在電子廠做質檢。”
“林炎。”
手剛握住,上鋪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整個上鋪震了震,灰塵簌簌往下落。
然後是一聲慘叫:“我!!!”
陳新材和林炎同時抬頭。
只見上鋪坐起個胖子,一手捂着額頭,一手拿着個空泡面碗。碗裏剩下的湯湯水水,正順着他的臉往下淌,流過下巴,滴在髒兮兮的床單上。
“媽的……這破床……”胖子罵罵咧咧,抹了把臉,這才看見下鋪站着的林炎。
四目相對。
胖子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喲,來新兄弟了?”
他手腳並用從上鋪爬下來,光着膀子,一身白花花的肉。肚子圓滾滾,口兩團肥肉隨着動作晃蕩。
“我叫孫健,湖南的。”胖子伸出油膩膩的手,“兄弟怎麼稱呼?”
“林炎。”
“林炎?好名字!兩個火,旺!”孫健用力握手,然後壓低聲音,“哎,林兄弟,身上有煙沒?憋半天了。”
林炎搖頭。
“嘖。”孫健一臉失望,忽然想起什麼,從枕頭底下摸出半包“紅雙喜”,抽出一叼上,又遞給林炎,“來一?”
“不抽。”
“不抽煙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啊兄弟!”孫健自己點上,美美吸了一口,這才發現身上還掛着泡面渣,趕緊拿毛巾擦。
陳新材搖頭:“孫健,你又在上鋪吃泡面。跟你說多少次了,要掉下來。”
“我哪知道床這麼晃!”孫健嘟囔,擦完臉,又湊到林炎身邊,“林兄弟,哪來的?找着活兒沒?”
“江省。還沒。”
“江省?遠啊!”孫健一拍大腿,“我跟你講,這厚街找工作,得找對門路。你看我,在電子廠食堂打菜,一個月四百五,包吃包住!打菜有講究,手抖一抖,一個月能多掙一百……”
他滔滔不絕講起“打菜經濟學”。
林炎沒說話,從蛇皮袋裏翻出毛巾和牙刷,準備去洗漱。
走廊盡頭的公用廁所,瓷磚發黃,蹲坑堵塞,散發着濃重的尿味。水龍頭滴滴答答漏水,池子裏積着褐色水垢。
林炎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在臉上。
鏡子很髒,只能模糊照出個人影。他看着鏡子裏那張年輕的臉,劍眉,高鼻梁,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深。
爺爺說,他長得像他爸。
但他不知道他爸是誰。
擦完臉,他摸出懷表,又看了一眼照片。那對年輕男女依然在微笑,溫文爾雅,和他現在這張沾着灰塵和汗水的臉,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爸,媽……”他低聲說,又搖搖頭,把表收好。
回到房間,孫健還在叨叨。陳新材已經躺下,就着床頭的小台燈看一本《刑法通則》。
“林兄弟,你功夫不錯啊。”孫健忽然說。
林炎動作一頓。
“剛才在樓下,你跟老板說話,我看見了。”孫健嘿嘿笑,“你走路,腳跟先着地,腳掌再落下,步子間距都一樣。這是練家子的走法。還有你手,指節有繭,虎口尤其厚——練拳的,對吧?”
林炎看了他一眼。
這胖子,眼挺毒。
“小時候跟爺爺學過幾手。”他淡淡說。
“何止幾手!”孫健一拍大腿,“我看人準得很!你這身板,這眼神,絕對是高手!以後在厚街混,兄弟罩你!我孫健別的不行,就是人脈廣,電子廠、制衣廠、玩具廠,哪兒都有我兄弟!”
陳新材從書後抬起頭:“孫健,你上個月還說食堂打菜的王師傅是你兄弟,結果人家跟你借五十塊錢,你躲了三天。”
“那、那不是手頭緊嘛!”孫健臉一紅,“這回是真的!林兄弟,我跟你說,這厚街……”
話沒說完,樓下忽然傳來喧譁。
腳步聲咚咚咚上樓,夾雜着罵罵咧咧的聲音。
“307!就這間!”
“開門!他媽的開門!”
門被踹了一腳,整個門框都在震。
孫健臉色一變,壓低聲音:“糟了,是‘白毛雞’的人……”
陳新材也坐起來,推了推眼鏡,臉色發白。
林炎走到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走廊上站着四五個人。爲首的是個黃毛——正是下午火車站那個黃毛。他旁邊站着個高瘦男人,一頭染成白色的頭發在昏暗的燈光下很扎眼。
白毛男人嘴裏叼着煙,眯着眼。
“裏面的人,滾出來。”他說,聲音沙啞。
孫健哆哆嗦嗦看向林炎,用口型說:“跑、跑吧……”
林炎沒動。
他手放在門把手上,深吸一口氣。
然後,擰開鎖,拉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