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樓梯的盡頭,水幕流淌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
陸離站在門前,第三級能力帶來的感知讓他“看”到了水幕背後的真相——那不是液體,是空間本身的褶皺,是被錨點撐開的高維裂縫。裂縫後面,是另一個物理法則在起作用的地方。
“穿過這裏,就沒有回頭路了。”林靜站在他身旁,獨眼緊盯着水幕,“李教授的理論認爲,錨點空間的時間流速和地球不同。可能更快,也可能更慢。我們進去一小時,外面可能只過了一分鍾,也可能已經過了十年。”
陸離沒有回答。血清的效果還在,第三級的感知如同沸騰的海洋,每一個浪濤都是信息。他能“聽”到水幕背後那個巨大存在的呼吸——緩慢、深沉,像是沉睡的星球心髒。
他也能“聽”到林靜體內的菌落。那些藍色的發光體不是單純的感染,它們在記錄、在傳輸、在……學習。林靜以爲自己還能控制,但實際上,菌落已經滲透到她的大腦皮層,正在讀取她的記憶、她的情感、她的恐懼。
關於女兒的記憶,是君落最感興趣的部分。
陸離沒有說破。因爲在這些記憶裏,他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林小雨,那個十四歲的女孩,她覺醒的能力不僅僅是“看到死者記憶”。在她的基因深處,有更復雜的東西在閃爍。
“我們進去。”陸離邁步。
穿過水幕的感覺像是被無數只手同時拉扯和推擠。方向感瞬間崩潰,上下左右失去意義。有那麼一瞬間,陸離感覺自己被拆解成了基本粒子,然後又被重新組裝。
然後,他們站在了平台上。
珍珠色的地面,懸浮在虛空中。頭頂是陌生的星空,三個月亮組成完美的三角。前方,錨點在緩緩旋轉——彩虹色的幾何疊加體,美麗而恐怖。
“歡迎,逆命者。”
聲音直接在大腦中響起。中性,無情感,但陸離聽出了其中的疲憊——一種持續了五萬年的疲憊。
“守門人?”林靜警惕地環顧四周。
“我是系統管理員,也是監獄看守。”聲音說,“我負責維護錨點的穩定,也負責看守它,防止任何人濫用。”
平台地面亮起光流,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沒有五官,沒有性別特征,只是一個由光構成的輪廓。
“五萬年前,亞特蘭蒂斯議會投票決定升維。”守門人開始講述,光形人像的手在空中劃出全息影像,“他們剝離了肉體,成爲純能量生命體——這就是所謂的‘收割者’。但能源消耗巨大,需要定期從新生文明中汲取靈能。”
影像變化:地球上一個原始部落,人們圍坐在篝火旁。突然天空裂開,光柱降臨,部落中最有智慧的老人和最強壯的戰士被吸入光中。剩下的人跪地膜拜,以爲那是神跡。
“這是第一個文明周期。”守門人說,“此後每五千年一次。瑪雅、蘇美爾、古埃及、古印度……每一個即將突破技術奇點的文明,都會被收割。然後文明斷層,幸存者回到石器時代,重新開始。”
影像定格在一個畫面上:金字塔頂端的祭司,仰望星空,眼中不是敬畏,是絕望的認知——他知道那是什麼,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爲什麼?”陸離問,“爲什麼要這樣循環?”
“因爲恐懼。”守門人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升維後的亞特蘭蒂斯人發現,宇宙中有更可怕的存在。爲了自保,他們需要不斷收割,不斷變強。但同時,他們也恐懼自己創造的後代——恐懼有一天,後代會超越他們,會復仇。”
“所以他們留下了後手?逆命者?”
“一部分良知尚存的議員秘密行動。”光形人像分裂成十幾個小人,其中一個格外明亮,“他們修改了‘作物培養系統’,植入了逆命者基因。並在系統中留下了我——一個不會被主程序檢測到的隱藏管理員。”
小人走向陸離:“每個文明周期,我都會等待逆命者出現。等了七次。前六次,他們要麼沒找到錨點,要麼找到了但沒有能力。你是第七個。”
“李教授是第六個嗎?”
“不,李清河是引導者。”守門人說,“他的基因中有‘引導者’標記,任務是找到並培養逆命者。他做得很好,他找到了你。”
陸離感到一陣寒意。自己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
“不完全如此。”守門人似乎能讀取他的表層思維,“基因標記只是可能性。你可以選擇不接受。李清河也可以選擇不尋找。但你們選擇了承擔,這就是自由意志。”
平台輕微震動。錨點的旋轉加快了,彩虹色光芒開始閃爍紅色警報。
“時間不多了。”守門人說,“血清的效果還有四十三分鍾。四十三分鍾後,你將跌回第二級,再也無法進入這個空間。而錨點每時每刻都在吸收地球的靈能,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覺醒者被標記爲‘作物’。”
“關閉錨點的代價是什麼?”陸離直入主題。
守門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平台地面浮現出三個選項,每個選項旁邊都有全息模擬:
選項一:強行關閉
模擬畫面:陸離將能力注入錨點核心,錨點爆炸。沖擊波傳回地球,靈脈反沖。大陸板塊移動,海嘯席卷沿海城市,火山噴發。死亡人數預估:7-9億。
代價:全球性災難,文明倒退百年。
成功率:89%。
選項二:成爲新守門人
模擬畫面:陸離走入錨點核心,身體分解重組,成爲光形人像。他將永遠留在這個空間,維護修改後的系統。外界時間流逝,親人朋友老去死亡,他只能看着。
代價:永恒的孤獨,非人的存在。
成功率:100%。
選項三:引導者犧牲
模擬畫面:林靜走向錨點,身體化爲光流注入系統。她的記憶、存在、基因信息被吸收,暫時穩定靈脈。陸離獲得十五分鍾窗口,嚐試突破到永久第三級,完成精細關閉。
代價:林靜死亡並被所有人遺忘。
成功率:37%。
林靜看着第三個選項,身體微微顫抖。被遺忘,意味着女兒永遠不會記得有個母親。意味着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都會消失——照片上的影像會模糊,檔案會變成空白,記憶會變成“好像有過這麼個人但想不起來了”。
“還有其他方法嗎?”陸離問。
“理論上,如果你能在四十三分鍾內自然突破到永久第三級,就可以用‘概率重構’在微觀層面解構錨點,避免所有代價。”守門人說,“彈概率低於0.03%。”
0.03%。
幾乎不可能。
陸離閉上眼睛,第三級能力全開。
他開始推演。
四十三分鍾,血清效果。自己的能力基礎。錨點結構。林靜的穩定者基因。鄭源可能還活着。蘇雨薇在外面等。血鴉可能在趕來的路上。造物主。AEIA。地球的靈脈網絡。收割者的監視系統……
無數變量,億萬可能性。
大多數分支都通往災難。
但有一條分支,很特別——
那條分支需要幾個條件同時滿足:
第一,血鴉必須到達,帶來他收集的靈能精華(作爲能量補充)。
第二,林靜必須自願鏈接錨點系統,但不犧牲(需要陸離用能力保護她的核心存在)。
第三,鄭源必須帶來李教授最後的工具(手提箱裏的手環)。
第四,陸離必須在極致的壓力下完成突破。
而最關鍵的是第五點:守門人必須在關鍵時刻,違反核心協議,直接預。
“你看到那條分支了,對嗎?”守門人的聲音響起。
陸離睜開眼:“是的。但第五條……”
“我的核心協議不允許我直接預。”守門人的光形人像閃爍,“如果違反,我會被系統抹除。五萬年的等待,就爲了今天。但如果我消失,錨點將失去最後一道保險,下次收割周期將無法阻止。”
永恒的職責,與一次性的拯救。
陸離看着守門人。雖然沒有人形,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掙扎——五萬年的孤獨守望,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救世主。現在救世主來了,卻要求他放棄一切去賭一個可能性。
“如果我請求你幫忙呢?”陸離問。
“請求?”
“不是要求,是請求。”陸離說,“作爲人類,向另一個文明最後的良知,發出的請求。”
平台陷入沉默。
只有錨點旋轉的微弱嗡鳴,和星空虛假的光芒。
守門人的光形人像開始變化。它不再是人形,而是化作無數光點,然後重組——
變成一個老人的形象。
白發,皺紋,疲憊但溫和的眼睛。
李清河教授。
“老師……”林靜脫口而出。
“不是他,只是我讀取了你們的記憶,選擇了最能讓你們信任的形象。”守門人說,“李清河確實是個偉大的人。他在第六次周期中,幾乎就要成功了。但他缺少一個關鍵——他沒有逆命者基因,無法真正修改系統。”
“老人形象”走到陸離面前:“年輕人,我等待了五萬年。我見證了六次文明的繁榮與毀滅。我目睹了無數悲劇,卻只能看着。因爲‘規則’不允許我手。”
他伸出手,手是半透明的光:“但如果這次再失敗,就不會有第八次了。收割者的系統在進化,他們在封閉漏洞。這是最後的機會。”
“所以你會幫我?”陸離問。
“我會在協議允許的極限內幫你。”守門人說,“但違反核心協議……我做不到。不是不願意,是做不到。我的存在就是協議本身,違反意味着自我毀滅。”
就在這時,水幕波動。
第一個人闖了進來。
血鴉。
他渾身是傷,但眼中燃燒着狂熱。手裏拿着一個容器——透明的圓柱體,裏面涌動着血紅色的光,那是濃縮的靈能精華。
“終於……”血鴉深吸一口氣,“終於來到了這裏。真正的通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他看到陸離,笑了:“師弟,我們真是有緣。李教授的學生,都走到了這裏。”
“我不是你師弟。”陸離冷冷地說。
“你當然不是,你是他選的繼承人。”血鴉走向錨點,“但你知道嗎?他原本選的是我。十年前,他找到我,說我有特殊的天賦,能成爲‘引導者’。他訓練我,培養我,告訴我真相。但最後……”
血鴉的表情扭曲了:“最後他說我‘心性不定’,說我‘有太大的野心’。他放棄了我,然後開始尋找下一個——就是你。”
他舉起手中的容器:“但我不需要他的認可。我自己找到了方法。晉升協議,不需要引導者,只需要足夠的靈能獻祭。十七個覺醒者的生命精華,足夠啓動通道了!”
十七個人。
陸離感到憤怒在腔裏燃燒。
但守門人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等等。還有兩個人。”
水幕再次波動。
白袍女人和光頭男闖了進來。他們也拿着容器,裏面的靈能精華更加濃鬱。
“血鴉說得對。”白袍女的聲音依然空靈,“舊世界已經腐朽了。與其在其中掙扎,不如前往新世界,成爲更高等的存在。”
“你們瘋了。”林靜舉槍,但武器在這裏失效了,“那是收割!是死亡!”
“是進化!”光頭男咧嘴笑,手臂上的火焰紋身開始發光,“我們會在那邊獲得新的身體,永恒的生命!而留在這裏的你們,只會被下一次收割吞噬!”
三人將容器砸向錨點。
彩虹色的結構體瞬間變成血紅色,旋轉加速。整個平台劇烈震動,下方的黑暗翻涌起來,形成旋渦。
【錨點狀態:過載啓動,晉升協議激活12%】
【警告:非法協議啓動,將導致空間結構崩塌】
【預計完全激活時間:9分17秒】
【預計崩塌範圍:半徑五百公裏】
守門人的“李教授形象”開始閃爍:“逆命者,決定吧。現在你有兩個選擇:阻止他們,代價是我們之前討論過的任何一種。或者……”
他看向陸離,眼神復雜:“或者你可以加入他們。晉升協議一旦啓動,就無法逆轉。但如果你現在注入逆命者基因,可以修改協議參數——從‘個體晉升’改爲‘集體晉升’。你和他們三個人,都可以通過通道。”
四個人。
拋棄地球,拋棄七十億人,前往高等文明。
成爲收割者的一員。
陸離看着血鴉眼中的狂熱,白袍女的冷漠,光頭男的貪婪。
然後他看向林靜,看到她獨眼中的恐懼和……堅定。即使害怕,即使女兒還小,她也選擇站在這裏,面對這一切。
他想起了周浩,那個怕死但還是跟着他鑽進下水道的胖子。
想起了蘇雨薇,在圖書館的煤油燈下說“我想要真相”。
想起了秦戰,在訓練場上說“走出不一樣的路”。
想起了鄭源,那個剛剛得知是李教授養子的人,可能已經在外面犧牲了。
想起了小雨,自己的妹妹,還什麼都不知道,在等着哥哥回家。
想起了父母,普通而溫暖。
想起了所有還在正常生活,不知道世界正在懸崖邊緣的人們。
他閉上眼睛。
血清效果剩餘:39分鍾。
能力等級:臨時第三級。
對手:三個瘋狂的超凡者。
錨點:九分鍾後完全激活,將吞噬五百公裏內一切。
成功率:據推演,如果選擇戰鬥,勝利概率低於7%。
但如果選擇逃跑,選擇加入,選擇拋棄一切——
他睜開眼睛。
“守門人。”陸離說,“幫我計算一條路徑。”
“什麼路徑?”
“在不動用你違反協議的前提下,我單獨對抗他們,並在九分鍾內突破到永久第三級的路徑。”
守門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說:“計算完成。路徑存在,但成功率……0.7%。”
千分之七。
“足夠了。”陸離笑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手環開始發燙——蘇雨薇給的裝備,秦戰教的格鬥,周浩提供的技術支援,鄭源傳遞的遺產,林靜此刻的並肩,還有李教授五萬年的等待。
所有人的努力,所有人的希望。
都凝聚在這一刻。
血鴉冷笑:“師弟,你要一個人對抗我們三個?真是李教授的好學生,一樣的固執,一樣的愚蠢!”
陸離沒有回答。
他只是擺出秦戰教的戰鬥起手式。
然後輕聲說:
“我不是一個人。”
“我背負着太多人的重量。”
“所以,我不能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