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縫隙漏進一縷淺金,不偏不倚,落在林源眼皮上。
他睫毛顫了顫,意識從混沌深海裏緩緩上浮。
身下的被褥是軟的,帶着陽光烘烤過的幹燥暖意,唯有蜷縮時蹭到腰際的衣角,還沁着夜深的微涼。
“咔。”
一聲極輕的骨骼脆響,是他坐起身時,腰椎的嘆息。
窗外的鳥鳴清脆得扎人,像玻璃碴子灑了一地,混着老巷裏飄來的油炸食物香氣,以及……那股無處不在、靈質輻射後特有的草木清潤氣。
林源揉了揉額前睡亂的頭發,指尖勾起幾縷不聽話的卷兒,終於確認——靈災紀元的新一天,就是被這點人間煙火氣硬生生熏醒的。
涼水拍在臉上,帶走最後一點倦意。林源叼着昨晚剩的冷饅頭,踏上去成都高中的路。
道旁梧桐瘋長得近乎猙獰,靈災前不過三層樓高,如今樹冠卻已遮天蔽日。
陽光費力地鑽過葉隙,在他腳下織成一片晃眼的光斑。
他下意識抬手遮擋,一絲微弱的綠意竟從指尖逸出,落在腳邊一叢野草上。
“噌——”
草莖猛地拔高半寸,絨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蓬鬆。
林源挑了挑眉,收回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高一四班的教室早已被喧鬧與無形的能量波動填滿。
林源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剛坐下,身旁就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羽毛落地般的響動。
他轉頭。
先闖入視線的是一片凌亂的深紫色發頂。
那女生個子很高,卻將自己蜷縮得極小,肩膀緊窄地收着,頭顱深埋,校服領口嚴緊地扣到頂端,連指尖都嚴嚴實實地藏進了袖口。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聲音不大,卻讓她渾身劇烈地一顫。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露出一張血色很淡的臉。
睫毛濃密得像兩棲蝶翼,始終低垂着,畏懼光一般。
“阿、阿爾紫月。”聲音細弱,幾乎被空氣吞沒。
話音剛落,她又迅速低下頭,讓深紫色的碎發掩蓋住悄然泛紅的耳廓。
“同學們,安靜。”
講台上,徐老師抱着一個透明的白色球體出現。
球體在燈光下流轉着瑩潤的光澤,內部仿佛有細碎的星塵緩緩飄浮。
教室瞬間靜默。後排的龍金財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問:“徐老師,這水晶球是幹啥用的?”
徐老師沒笑,目光掃過全場,語速平緩卻帶着分量:“國家研發的異能檢測球。它能判斷你們是否覺醒異能,以及異能的等級。”
“異能?”前排的海來阿木猛地站起,眼中迸發出熱切的光,“像電影裏那樣?能噴火嗎?”
“有人能覺醒,有人不能。比如我,就沒有。”徐老師指尖輕敲球體,語氣沉了沉,“現在,從第一排開始,依次上來觸摸。覺醒之後,我再詳細說明異能的用途。”
李傑第一個上去,手抖得厲害。指尖觸碰到球面的瞬間,一縷微弱的深棕色光芒泛起,淡得如同將熄的燭火。
“土系異能,C級。”
李傑的肩膀瞬間垮塌,頭垂得比方才的阿爾紫月更低,蔫蔫地回到座位。
“徐老師,等級具體代表什麼?”林源轉着筆,看似隨意地問。
“最低C級,往上依次是B級、A級,最高爲S級。”徐老師解釋着,目光移向下一位。
龍金財擼起袖子就沖了上去,大手重重按在球上——
“嗡!”
刺目的紫色雷光轟然爆發!球體內仿佛囚禁了一場微縮的風暴,狂暴的能量讓講台都隨之震顫。
徐老師眼睛瞪大,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A級!雷系異能!”
“臥槽!龍哥牛逼!”後排瞬間炸開。
龍金財胸膛高高挺起,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緊接着上前的女生,身着一襲剪裁精良的黑色風衣,領口別着一枚設計簡約卻顯然價值不菲的銀色胸針。她面無表情地將手搭上球體——
轟!
藍色的強光悍然炸裂,瞬間壓過了之前所有的光芒!檢測球仿佛化作一塊萬載寒冰,森然寒氣讓前排的學生齊齊打了個冷顫。
“S級!冰系異能!”徐老師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韓紫蘭。”她的回答如同她的異能一般冰冷。不等徐老師再言,她便轉身回到座位,自始至終,未曾看任何人一眼。竊竊私語聲浪潮般涌起。
阿爾紫月是被後面的同學輕輕推了一把,才挪到台前的。
她走得極慢,步履飄忽,手抬起三次,才終於顫抖着觸碰到冰涼的球面。
然而,就在接觸的刹那——
“滋啦——!”
更加濃鬱、更加暴烈的紫色雷光沖天而起!球體內仿佛有無數電蛇狂舞,刺耳的電流聲讓人頭皮發麻。
“又、又是一個S級!雷系異能!”徐老師攥緊了拳頭,聲音拔高,“你的名字?”
“阿、阿爾紫月……”她像受驚的兔子,話音未落就已慌不擇路地逃回座位,深紫色的發絲被細汗粘在額角,胸口劇烈起伏。
“林源,該你了。”
林源放下筆,走向講台。他凝視着那枚檢測球,深吸一口氣,將手掌穩穩按了上去。
一秒,兩秒。
……沒有反應?
他微微蹙眉,正欲收回手——
異變陡生!
球體內,兩股截然不同的光芒毫無征兆地炸開!
一半是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死寂冰冷;一半是生機盎然的剔透翠綠,蓬勃昂揚。兩道光如同互斥的磁極,在球體內瘋狂盤旋、對沖,卻又涇渭分明。
死寂籠罩了教室。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連徐老師都怔在原地,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這……雙系異能?而且……都是頂級天賦?!”
“我的天!雙異能!”龍金財的驚呼打破了沉默。
浪潮般的議論聲瞬間將林源淹沒。他卻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頭只有一個念頭清晰無比:
不能飄。現在的自己,還太弱了。
徐老師敲了敲講台,勉強壓下喧鬧:“靈物質,你們都知道。科學家研究三年無果,直到修武者發現能吸收它強化自身。”他喝了口茶,話鋒一轉,“但異能者吸收靈物質的效率更高,因爲你們體內,開辟了專屬的能量空間。”
下課鈴聲適時響起。徐老師抱着檢測球離開,教室瞬間化作戰後戰場,驚呼、議論、炫耀沸反盈天。
林源沒有參與,背起書包獨自回家。路旁的草木清氣愈發濃鬱,他信手摘了兩片梧桐葉遮在眼前。
“好刺眼。”
話音未落,指尖綠意流轉,他的左眼瞬間化作剔透的碧色,如同沉入靈泉。
周遭的樹木應聲瘋長!五米高的梧桐眨眼躥至十米,枝葉蔽空;腳邊雜草蔓生,瞬間沒過腳踝,葉片凝結着晶瑩露珠。
林源伸手撫摸變得異常堅實的樹幹。“這就是生命異能。”他低語。隨即,左眼的碧色褪去,被一種深淵般的純粹黑暗取代。
光線驟然暗淡。方才還翠綠欲滴的梧桐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卷曲,雜草成片伏倒,空氣中的暖意也被抽離。
“這威力……”他立刻切換回生命異能。綠光重現,枯萎的草木艱難地恢復生機,只是葉尖的水珠,終究是少了些許。
他拍了拍手,轉身走向家的方向,心中暗忖:明天,得找徐老師好好問問這黑暗異能的事了。
次日的晨光,依舊準時從窗簾縫隙潛入。
林源洗漱完畢,先去食堂買了杯熱豆漿,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裏。
走進高一四班時,阿爾紫月已經坐在位子上。她捧着書本,眼神卻沒有焦點,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書頁邊緣,骨節微微發白。
“你怎麼這麼瘦?”林源放下書包,瞥見她那細得一折即斷的手腕,隨口問道。
阿爾紫月猛地回神,臉頰迅速漫上紅暈,語無倫次:“我、我沒有……”說着又想將臉藏進頭發裏。
林源沒再追問,只是將喝了一半的豆漿遞過去:“喝吧,我剛喝兩口,不髒。”
阿爾紫月的手臂僵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溫熱的液體滑入,似乎連心底的某處也被悄然熨帖。
當她抬起頭,發現林源正低頭在紙上塗抹——畫的是棵枝幹盤虯的梧桐,葉脈間隱約流轉着綠色光暈,栩栩如生。她悄悄鬆了口氣,幸好,他沒發現她臉紅。
喝完豆漿,她抱着空杯子,小心翼翼走向教室後面的垃圾桶。旁邊地面有未幹的水漬,她步履雖慢,還是差點滑倒,慌忙扶住桶沿才穩住身形。
丟棄杯子回來時,林源仍在作畫。筆尖在紙面沙沙遊走,陽光勾勒着他的側臉,睫毛的陰影落在畫紙上,輕輕晃動。
阿爾紫月悄無聲息地坐下,重新捧起書本。
只是這一次,書頁翻過了好幾頁,她卻連一個標點,都未能讀進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