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將無垠的宇宙視爲一幅恢弘的織錦,那麼時間,便是編織其存在的、最基礎也最神秘的經緯。它並非凡俗眼中那條奔流不息、永不回頭的單向長河,而是一片浩瀚無垠、枝杈交錯、生機與死寂並存的森林。每一次心跳,每一個念頭,每一個文明的崛起與隕落,都在這片名爲“時序之森”的領域內,生長出獨一無二的路徑,蔓延出近乎無限的未來可能。
然而,森林若任其瘋長,終將淪爲悖論的溫床,在自我吞噬的混亂中走向終極的虛無。瘋長的枝椏會相互擠壓、纏繞,直至窒息。錯誤的因果會像瘟疫般蔓延,侵蝕現實的根基。爲了維系這脆弱而至關重要的平衡,一個古老的組織應運而生,悄然存在於所有時間線的“夾縫”之中——那便是時序議會。
其起源,早已湮沒在時間的起點之後,或許與“秩序”概念本身同時誕生。議會的成員,自稱爲“序時官”。他們並非創造時間的神祇,而是行走於時間經緯之上的維護者、外科醫生,乃至清道夫。他們的職責,是監測無數時間線的健康狀況,修剪那些可能導致文明徹底崩潰或引發時空結構解體的“癌變枝椏”——那些危險的時間悖論與因果擾動。他們撫平因意外而產生的時空“褶皺”,確保時間的織錦不會因局部的錯誤而整體崩裂。他們是沉默的守護者,是永恒疆域上的守夜人,維系着多元時間結構最基本的穩定與延續。
但這守護的權柄,絕非無償。此乃議會自創立之初便烙印於每一位序時官靈魂深處的第一鐵律——時序等價交換原則。這是操控時間必須支付的代價,是維系平衡不可動搖的基石。
欲取之,必予之。一位序時官若想回溯一件千年古物的歲月,窺探其塵封的歷史,他可能需要支付自身等量的壽命,瞬間步入垂暮。若想暫停一場毀滅性災難的關鍵瞬間,爲無辜者爭取一線生機,他或許要以自身一段最珍貴的情感記憶——初戀的悸動、成功的狂喜、與至親永別的刻骨悲痛——作爲燃燒的燃料,永久遺忘。他們是行走於時間鋒刃之上的賭徒與苦行僧,每一次動用能力,都是一場與無形規則的殘酷交易,一次對自我存在的切割與獻祭。這犧牲,是秩序得以在混沌邊緣維持的代價,是議會力量與悲壯的核心。
然而,在所有序時官恪守着這條鐵律,以自身的碎片維系着龐大時間機器運轉的表象之下,議會內部早已因理念的分歧而暗流涌動,形成了涇渭分明、彼此制衡的派系。
守恒派,如同最嚴謹的史學家與考古學家,堅信時間的神聖性與自我修復能力。他們將每一次幹預都視爲不得已而爲之的最後手段,行動慎之又慎,如同最精密的鍾表匠,只進行最必要、最微小的調整,力求將擾動降至最低。他們是古老傳統的守護者,堅信“最小幹預原則”是避免更大災難的唯一途徑,某種程度上,也是現有時序秩序下沉默的既得利益者。
與之相對,激進派則視時間能力爲引導文明、塑造更完美未來的終極工具。他們主張更積極、更主動地“修剪”和“引導”時間線,認爲議會的職責不應僅是“維護”,更應是“優化”。即使爲此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承受一定範圍內的、可控的“副作用”,也在所不惜。在他們眼中,爲了一個更宏偉、更理性的未來藍圖,個體的、甚至局部的犧牲是可以接受的代價。這種理念上的根本沖突,在議會寂靜的回廊、宏大的議事廳以及無數隱秘的時間任務中,早已摩擦出危險的火花,劍拔弩張。
但在這由“交換”與“犧牲”鑄就的秩序穹頂之下,一個更爲幽深、幾乎被視爲妄談的傳說,如同幽靈般在極少數古老序時官的私語中流傳……
那傳說指向一種更爲古老、更爲本源的力量。它超越了“交換”的邏輯,無需乞求,無需獻祭,便能直接命令、駕馭時間,如同騎士駕馭他的戰馬,君王掌控他的權柄。它被視爲時間本源的真正權柄,是禁忌中的禁忌,是連議會最核心的典籍也僅以隱晦符號和模糊筆觸提及的隱秘——時序掌控者。
有人認爲,那不過是序時官們在無盡犧牲與沉重負擔下,一個集體潛意識中誕生的、關於絕對自由的美妙幻夢,是精神疲憊的產物。也有人私下恐懼或渴望地推測,那或許才揭示了時間真正的、原始的面貌,而現行的“交換”體系,其背後可能隱藏着某種更深層、更不爲人知的秘密甚至……騙局。
千年的時光在議會的觀測中流逝,這個傳說始終只是傳說,未曾被證實,也未曾被徹底遺忘。它如同一個懸浮在時間之外的幽靈命題,考驗着每一個知曉它的靈魂。
直到今天。
當時序議會中最年輕、卻擁有着異常敏銳時間感知力的序時官——洛言,奉命踏入那片被非法、粗暴的“時間靜滯場”所籠罩的街區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即將觸動的,遠不止是一起嚴重的時間犯罪事件。他不僅將揭開一場旨在顛覆整個時間秩序的宏大陰謀,更將親身卷入一場關乎自身存在本質的風暴,並親手驗證,那個縈繞在議會頭頂千年之久的古老傳說,究竟是虛幻的泡影,還是殘酷的……
……現實。
命運的鍾擺,已然掙脫了既定的軌道,正帶着前所未有的動能,滑向全然未知的深淵。守夜人的長夜,即將被一道截然不同的、源於本源的熾烈光芒,徹底刺破。
而你,即將翻開的,便是這則撼動時間根基的傳奇,它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