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序議會的緊急響應小組抵達時,第七時序銀行外圍的混亂已初步得到控制。驚魂未定的人群被疏散,區域被暫時封鎖,但空氣中仍彌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那是普通生物本能地對時間秩序被動搖所產生的戰栗。
洛言站在封鎖線邊緣,面無表情地看着身着統一銀灰色制服、佩戴着計時器紋章的議會後勤與清理人員穿梭往來。他們使用着精密的儀器,測量着殘留的時間畸變,小心翼翼地穩定那些差點崩解的無辜者的時間結構,並嚐試修復被破壞的物理環境——盡管時間合金櫃台上的那些“熔毀”痕跡,恐怕需要更專業的技術才能處理。
他剛剛提交了初步的行動報告,隱去了自己動用“控制”能力與黑衣男子正面交鋒的細節,只強調了對方擁有未知的、強大的時間操控能力,以及最後那道詭異的信息脈沖。他知道,這種程度的隱瞞在議會嚴密的審查下未必能持久,但在弄清更多真相前,他必須保留底牌。
“洛言序時官。”
一個冷靜、甚至有些淡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洛言轉身,看到兩位身着深藍色制服、胸前別着天平與沙漏復合徽章的執行者。他們是議會“紀律仲裁庭”的人。該部門獨立於常規序列,專門負責調查內部違規及重大突發事件,其成員以鐵面無私和洞察秋毫著稱。
“仲裁官。”洛言微微頷首,心中並無太多意外。如此嚴重的事件,他作爲第一響應人和轄區負責人,接受審查是必然程序。
爲首的仲裁官是一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性,代號“規尺”。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請隨我們返回議會核心區,接受詳細問詢與時間軌跡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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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議會核心區,仲裁庭的問詢室。
這裏不同於宏偉的議事廳,而是一個純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球形空間。時間在這裏的流速被精確校準到絕對恒定,杜絕了一切外界幹擾。洛言坐在房間中央唯一的一張椅子上,面對着一片無形的光幕,“規尺”和另一位記錄員的身影投射在光幕之後,如同審判者。
“請詳細復述你從感知到異常,到抵達現場,直至事件結束的全部過程,包括所有時間節點的判斷與決策依據。”“規尺”的聲音在純白空間中回蕩,不帶任何情感色彩。
洛言依言復述,內容與他的書面報告基本一致。他描述了自己在會議中感知到的“噪音”,傳送後的現場景象,黑衣男子的存在,對方的攻擊,以及最後的信息脈沖和靜滯場崩潰。
“根據現場殘留的時間痕跡分析,” “規尺”調出一些數據,“攻擊者的‘時間崩解’能量級數極高,理論上,足以瞬間分解任何已知的物質時間結構。你是如何規避的?”
關鍵的問題來了。
洛言早已準備好說辭,他調動起一部分精神,模擬出使用“交換”能力時應有的、細微的能量波動與精神損耗痕跡——這是他多年來爲了隱藏自己而練習出的技巧。
“我預判了攻擊軌跡,在極限時間內,以犧牲部分短期記憶爲代價,進行了小範圍、高強度的‘時間加速’,利用速度差避開了崩解核心區域。”他語氣平穩,甚至刻意流露出一點因“記憶缺失”而產生的細微不確定感。這是議會記錄中曾有序時官在危急關頭使用過的戰術,雖然代價高昂且極難掌握。
光幕後的“規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析他話語的真實性與能量殘留的匹配度。記錄員飛速地記錄着。
“你聲稱感知到了一道‘信息脈沖’,內容涉及‘時殤之鍾’等未公開意象。爲何其他後續抵達的序時官未能捕捉到任何殘留信息?”
“我不清楚,”洛言搖頭,“脈沖似乎只存在於靜滯場崩潰的瞬間,並且是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面,而非殘留於環境。或許與攻擊者試圖從金庫中奪取的物品有關。”
“關於攻擊者最後提及的‘特殊的序時官’一詞,你有何解釋?”
“沒有解釋,”洛言迎向光幕後無形的目光,“我無法理解其含義。或許是他故布疑陣,或許是基於某種我們尚未知的情報。”
問詢持續了很長時間,問題細致入微,甚至反復追問某些細節。洛言始終保持着冷靜,應答謹慎。他知道,仲裁庭擁有“時間軌跡回溯”的能力,雖然無法讀取思維,卻能觀測過去事件中個體的時間流狀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自己模擬出的“交換”痕跡足夠逼真,以混淆視聽。
終於,問詢暫時結束。“規尺”宣布:“初步問詢完成。洛言序時官,在最終調查結論出來前,你的 Z-734 扇區監控權限暫由他人代理。請留在議會核心區,隨時配合進一步調查。”
權限被暫時凍結。這在預料之中,但仍讓洛言感到一絲束縛感。他點了點頭,沒有提出異議。
離開純白的問詢室,走在議會核心區那由流動光暈和數據符文構築的回廊中,洛言能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視線。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一個未知的強大敵人,一次針對時序銀行金庫的成功襲擊,以及最後那道神秘的信息脈沖,足以在平靜(至少是表面平靜)已久的議會內部激起巨大波瀾。
“洛言。”
一個聲音叫住了他。是維刻女士。她站在回廊的一個岔路口,身姿挺拔,時間流依舊平穩,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之前會議時所沒有的、銳利的興趣。
“維刻議員。”洛言停下腳步。
“銀行金庫裏丟失的,是一份‘起源時代’的禁忌檔案殘頁,”維刻沒有寒暄,直接說道,聲音壓得很低,“關於‘時序掌控者’傳說最古老的幾種實證猜想之一。”
洛言心中劇震,但臉上依舊維持着平靜。起源時代?禁忌檔案?這與那信息脈沖中的“時殤之鍾”有何關聯?黑衣男子搶奪它,是爲了驗證傳說,還是另有目的?
“仲裁庭似乎對我的應對方式有所疑慮。”洛言沒有接她的話,而是轉而提及自己的處境。
維刻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那並非微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了然。“霍倫那邊的人,自然會抓住任何機會,質疑非他們派系成員的能力與忠誠。尤其是……當事件涉及到某些他們不願觸及的古老話題時。”
她的話意味深長。暗示着保守派可能試圖將此事引導向對他不利的方向,或許是爲了掩蓋某些秘密,或許僅僅是派系鬥爭。
“那份殘頁,”維刻繼續道,目光緊鎖着洛言,“據說不僅記載了傳說,還可能指向一個……活着的樣本。或者,至少是激活某種特質的‘鑰匙’。”
活着的樣本?鑰匙?洛言感到後背一陣發涼。黑衣男子最後那句“特殊的序時官”,難道不僅僅是指他抵擋攻擊的方式,而是意指更多?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洛言問道。
“因爲我認爲,這次襲擊並非孤立事件。”維刻的聲音更低了,“它可能是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而在這場風暴中,議會需要的是能夠直面真相、甚至打破陳規的人,而不是只會抱着舊律法瑟瑟發抖的鴕鳥。你好自爲之,洛言序時官。”
說完,她微微頷首,轉身步入另一條回廊,消失在了流動的光暈中。
洛言獨自站在原地,回廊兩側無盡延伸的光流仿佛化作了無數審視的眼睛。他不僅成爲了仲裁庭審查的對象,更似乎被卷入了議會內部更深層的派系漩渦中心。黑衣男子的威脅,失竊的禁忌檔案,維刻的暗示,以及自身最大的秘密可能暴露的風險……所有的一切,都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危險的網,向他籠罩而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在那純白的問詢室裏,他成功瞞過了仲裁庭的初步審查。但下一次呢?當那個黑衣男子再次出現,或者當議會內部有人開始認真審視“時序掌控者”的可能性時,他還能繼續隱藏下去嗎?
風暴已至,而他,這個行走於時間之上的異類,正站在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