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年，春。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一絲月光都吝於施舍。
鹹陽城內，無數百姓早已進入夢鄉。
倏然，一道血色光芒撕裂了天幕。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點，而後迅速擴大，如同一滴滴入清水的濃墨，轉眼間便染紅了整個夜空。
大秦疆域之內，無論身處何地，抬頭皆是這片不祥的血色。
三顆妖異的星辰在天穹之上連成一線，散發着令人心悸的紅光。
熒惑守心。
“天罰！這是天罰啊！”
有老者從夢中驚醒，沖出屋門，對着血色天空叩首不止，額頭都磕出了血。
更多的人被驚動，恐懼如同瘟疫，在寂靜的夜裏蔓延。
無數人跪倒在地，向着虛無的神明祈禱，祈求這詭異的天象快些散去。
……
雲夢山，鬼谷。
山巔之上，一塊巨石平整如台。
鬼谷子盤坐其上，身前放着一尊古樸的青銅酒樽，酒液在血色天光的映照下，宛如流動的瓊漿。
他仰頭，將樽中酒一飲而盡。
“熒惑守心，天道示警，大秦……要亡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蘊含着某種規則，讓周遭的風都停滯了。
“老頭子，你說這話，就不怕被天打雷劈？”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懸崖邊，一株虯結的桃樹橫斜而出，一個青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粗壯的樹幹上，嘴裏叼着根草莖，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他隨手從身旁摘下一顆鮮嫩的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張口就是一大塊。
汁水四濺。
“大秦真會亡？”李亦咀嚼着桃肉，含糊不清地問。
鬼谷子沒有回頭。
“天命如此。”
“天命？”李亦嗤笑一聲，將吃完的桃核隨手向懸崖下一拋，“我這人，就喜歡跟天命對着幹。”
他從樹幹上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若是要逆天而行，保下這大秦，師父你是斬我，還是助我？”
鬼谷子沉默了。
他只是望着那片血紅的天空，久久沒有言語。
……
天下，諸子百家，皆未眠。
陰陽家。
雲霧繚繞的山谷深處，一座虛幻的閣樓若隱若現。
閣樓頂層，一個身披黑袍、不見面容的陰陽家掌門人，正坐於一個巨大的八卦陣中央。
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八卦陣盤上，光芒流轉不定，最終，“砰”的一聲，代表秦朝國運的卦象碎裂開來。
“噗——”
陰陽家掌門人噴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的陣盤上。
他卻毫不在意，反而發出一陣低沉的笑。
“天賜良機，大秦必亡，我陰陽家當興！”
墨家。
一座由青銅與鋼鐵鑄就的巨城內，氣氛肅殺。
城池中央的廣場上，一頭巨大的機關獸猛然震動起來。
這頭機關獸是墨家耗費百年心血打造的占卜神器，能感應國運興衰。
“咔嚓……咔嚓……”
機關獸的青銅外殼上浮現出無數裂紋，最終轟然崩碎，化作一地零件。
廢墟之中，僅剩一塊核心部件，上面用古篆刻着八個大字。
熒惑守心，大秦必亡。
短暫的寂靜後，整座鋼鐵巨城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蒼天有眼！暴秦當滅！”
“我等的機會來了！”
儒家。
齊魯之地，儒家聖地。
孔聖人的雕像下，無數儒生席地而坐，個個面色凝重。
忽然，那尊高達十丈的聖人雕像開始輕微顫動，一卷竹簡從雕像手中緩緩飛出，懸於半空。
正是儒家至寶，《論語》。
竹簡無風自動，一排排金色的文字憑空浮現。
“亂世將現，儒家救世。”
半聖荀子與儒家掌門人伏生站在最前方，親眼見證了這一幕。
伏生整理衣冠，對着雕像與《論語》深深一拜。
“恭請聖人法旨，我儒家，定當以救天下蒼生爲己任。”
此外，農家、兵家、法家……百家之人，心思各異。
這片血色的天空下，暗流波濤油涌。
……
鹹陽，章台殿。
殿內燈火通明，卻壓不住自殿外透進來的血光。
嬴政端坐於至高無上的皇座之上，面無表情。
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龍椅的扶手。
“噠、噠、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殿下群臣的心頭。
李斯、胡亥、章邯、尉繚、趙高，大秦的核心臣僚，盡皆在此。
所有人都低着頭，不敢去觸碰皇帝的威嚴。
“都說說吧，天上那是個什麼東西？”
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勢。
無人應答。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高。”嬴政點名。
身爲郎中令的趙高渾身一顫，整個人哆嗦着跪伏於地。
“回……回陛下，奴才……奴才聽宮中方士說，此乃……熒惑守心，是……是不祥之兆啊，陛下！”
他每說一句話，腦袋就往地上磕一下，聲音裏滿是顫抖。
“呵。”
嬴政發出一聲冷哼。
一股無形的狂風以他爲中心，猛地席卷了整個大殿！
“啊！”
趙高尖叫一聲，被這股氣浪直接掀翻在地，像條死狗一樣趴着，動也不敢動。
章邯悶哼一聲，雙腿如扎根一般釘在原地，軍旅生涯磨礪出的剛毅讓他強行撐住了這股威壓。
李斯周身則散發出一股浩然正氣，抵消了大部分沖擊，但臉色也變得有些發白。
唯有國尉尉繚，他本就因占卜而心神耗損，此刻被這帝王之怒一沖，當即噴出一口血來，身形踉蹌。
“廢物！”
嬴政的聲音裏帶着怒火，“朕要的不是什麼不祥之兆，朕要的是解決之法！”
狂風止歇，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位帝王的怒火與決心。
他要的，不是順應天命，而是逆天改命！
“尉繚。”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
尉繚擦去嘴角的血跡，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無能。”
“臣雖出自鬼谷，但學藝不精，無法爲陛下破解此局。”
嬴政的指節捏得發白。
尉繚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但臣的恩師，或有辦法。”
“鬼谷子？”嬴政的聲調平緩下來。
“正是。”尉繚答道，“家師修爲通天，或許能看透這天象背後的玄機。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爲難。
“家師一向尊崇天道，順其自然，未必……肯出手相助。”
言下之意，你這位皇帝親自去請，人家也可能不給面子。
大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都清楚，讓這位橫掃六合、唯我獨尊的始皇帝去求人，是何等的艱難。
嬴政沉默了。
他緩緩從皇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階。
他走到尉繚面前，爲他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官帽。
這個動作，讓包括尉繚在內的所有臣子都呆住了。
“備駕。”
嬴政的聲音，斬釘截鐵。
“朕，親赴雲夢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