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和尉繚的大腦，在嬴政彎腰的那個瞬間，徹底宕機了。
那可是皇帝啊。
是橫掃六合，車同軌，書同文，視天下英雄如無物的千古一帝。
他竟然，對一個二十歲的青年，行此大禮。
李亦卻只是懶洋洋地坐在船頭，受了這一拜。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
“陛下，請起吧。”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地上涼。”
章邯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都嵌進了肉裏。
狂徒！
此子太過狂妄！
嬴政緩緩直起身，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帶着一種求賢若渴的鄭重。
“先生可願出山？”
“出山可以。”
李亦終於從船板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一陣噼裏啪啦的脆響。
“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章邯心頭火氣上涌，剛想呵斥，卻被嬴政一個制止的動作壓了回去。
嬴政看着李亦。
“先生請講。”
“第一，我要你拜我爲國師。”
李亦豎起一根手指。
“這個國師，不理朝政，不見百官，但位在三公之上。”
“大秦疆域之內，上至陛下你，下至一兵一卒，我皆有權調動。”
話音剛落，章邯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是要幹什麼？
要當太上皇嗎！
尉繚更是嚇得腿都軟了，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淌，浸溼了衣領。
師弟啊，你這是在玩火啊！
嬴政的表情沒有變化。
“可。”
一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沉穩而有力。
章邯和尉繚同時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們的皇帝。
這就答應了？
李亦笑了笑，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在鹹陽城內，建一座‘天機閣’。”
“天機閣獨立於所有官署之外，不受任何人節制，只聽我一人號令。”
“其成員，預算，行動，皆由我一人決斷，你，無權過問。”
如果說第一個條件是挑戰皇權，那這第二個條件，就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一個只手遮天的獨立王國。
這是任何一個帝王都無法容忍的。
章邯的佩劍已經出鞘半寸，劍刃的寒光在空氣中一閃而過。
只要嬴政稍有不滿，他便會以雷霆之勢，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斬殺當場。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湖面的風，都仿佛凝固了。
嬴政注視着李亦，良久。
“可。”
又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章邯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尉繚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覺得自己的心髒下一秒就要從嘴裏跳出來。
李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個條件，也是最後一個。”
“我，李亦，願以自身性命與修爲，同大秦國運徹底綁定。”
“自今日起，秦強，則我強。”
“秦亡，則我亡。”
“我將爲大秦，鑄就一道不朽的屏障，成爲大秦的守護神。”
這句話，不像是前兩個條件那般石破天驚，卻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嬴政，章邯，尉繚三人的心口上。
以命相托！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誓言了。
這是將自己的所有，都壓在了大秦這艘即將傾覆的巨輪之上。
章邯握着劍柄的手，鬆開了。
他臉上的殺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理解的震撼。
尉繚臉上的驚恐也消失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師弟，忽然明白了什麼。
前兩個條件，是要權。
這第三個條件，是交心。
他用這種方式，徹底打消了帝王的所有猜忌。
因爲從這一刻起，他和嬴政，和大秦，是真正的利益共同體。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嬴政沉默了。
這是他今天，最長的一次沉默。
許久之後，他對着李亦，再次深深一拜。
這一次，不是君王對臣子，而是戰友對戰友。
“朕，允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
整個雲夢山的天空，風雲變色。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氣運，自鹹陽方向沖天而起，化作一條猙獰的黑龍，咆哮着跨越千裏山河，直奔李亦而來。
與此同時，大秦疆域內，億萬子民的念力匯聚成點點星光，如同一條璀璨的星河，也朝着李亦涌來。
李亦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緩緩升空。
黑龍氣運與衆生念力，瘋狂地涌入他的體內。
他的身上爆發出萬丈光芒，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以他爲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開來！
小舟下的湖水，在這股威壓下，瞬間蒸發殆盡，露出了幹裂的湖底。
岸邊的章邯，只覺得仿佛有一座太古神山壓在了自己身上，他拼盡全力想要站直身體，卻依舊被壓得雙膝跪地，七竅之中，都滲出了鮮血。
他駭然抬頭，卻根本無法直視那光芒中的身影，那感覺，就像是凡人在仰望蒼天。
尉繚同樣不好受，他體內的法力紊亂，跪在地上，震驚地看着半空中的師弟。
這股氣息……
已經無限接近於師尊鬼谷子那聖人無爲的境界了！
不知過了多久，光芒散去。
李亦的身影，輕飄飄地落回了幹涸的湖底，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看了一眼滿臉是血的章邯，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湖底。
“水來。”
他輕聲說道。
話音剛落，幹裂的湖底，無數清泉憑空涌出，轉眼間便重新匯聚成一片碧波蕩漾的湖泊。
“魚生。”
他又說了一句。
湖水之中，憑空出現了成百上千條活蹦亂跳的魚兒，攪動起一片片漣漪。
這一幕，讓章邯和尉繚徹底傻了。
“言……言出法隨！”
章邯失聲叫道。
“這不是儒家半聖才有的神通嗎？你……你怎麼會？”
李亦撇了撇嘴。
“誰規定縱橫家就不能用儒家的手段了？”
“於我等縱橫家而言，世間萬法，皆爲工具，沒有什麼不能用的，只有想不想用。”
“只要能達成目的，便是最好的法。”
這番話，再次刷新了章邯的世界觀。
嬴政從始至終，都平靜地看着這一切。
他走到李亦面前，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先生，可能成聖？”
章邯和尉繚也緊張地看了過來。
若大秦能有一尊聖人坐鎮，那所謂的“熒惑守心”，所謂的“天命”，都將成爲一個笑話。
“早已超越半聖。”
李亦的回答，輕描淡寫。
“至於成聖，還差一個契機。”
“何時，大秦國力鼎盛，人人如龍，國民心中再無畏懼，唯有自豪之時。”
“我，便可立地成聖”
章邯倒吸一口涼氣。
不到二十歲的超半聖！
放眼整個大秦朝堂，連一個半聖都沒有，而現在，他們有了一個近乎聖級的守護神。
嬴政懂了。
李亦的成聖之路，與他讓大秦萬世不滅的宏願，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他看着眼前的李亦，仿佛看到了大秦未來的擎天之柱。
壓在心頭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哈哈哈哈！”
這位千古一帝，終於發出了發自內心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好！”
“有國師在，朕這大秦江山，穩如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