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登舟之後，李亦只是懶散地抬了抬手，示意對方隨意。
那姿態，不像是在面對一位帝王，倒像是在招呼一個來串門的鄰居。
“你爲何不怕寡人？”嬴政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李亦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說道：“陛下千裏迢迢而來，爲的是求我，不是殺我。”
“既然有求於我，該怕的，是陛下你才對。”
“怕我拂袖而去，怕我撒手不管，怕這大秦的萬裏江山，在你手中轟然崩塌。”
他每說一句，尉繚的臉色就白一分，章邯握着劍柄的手就緊一分。
這小子，是真的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
嬴政沒有動怒，反而笑了。
只是那笑意，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着湖面輕輕一點。
沒有聲音，沒有波瀾。
湖中一尾正在歡快遊弋的錦鯉，身體周圍的湖水，在零點零一秒內凝結成冰。
那冰塊晶瑩剔剔，將錦鯉驚恐的神態完美地封存。
下一瞬。
“咔嚓！”
一聲脆響，冰塊連同裏面的錦鯉，一同炸成了漫天冰晶粉末。
章邯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滿臉戒備。
尉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刻炸開的就是自己小師弟的腦袋。
舟上的李亦，卻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他甚至還有閒心伸長了脖子，看了一眼那些在陽光下閃爍的冰晶。
“嘖。”
他咂了咂嘴。
“陛下這脾氣，可真不怎麼樣。”
“剛剛摸到先天九品的門檻，靈力控制得還不夠精純，浪費了不少。”
此言一出，嬴政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收回手指，這是他第一次正視這個舟上的青年。
對方不僅沒被他的帝王威壓所震懾，還一口道破了他的修爲境界。
這雲夢山裏，當真藏龍臥虎。
章邯和尉繚也愣住了。
他們只感覺到了那股力量的可怕，卻完全看不透其中的門道。
而李亦，這個看起來連骨頭都是軟的家夥，竟然分析得頭頭是道？
“小手段，讓你見笑了。”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確實是小手段。”李亦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然後，他對着那片飄散着冰晶的湖面，隨意地揮了揮手。
仿佛只是在驅趕一只煩人的蒼蠅。
奇跡發生了。
那些細碎的冰晶粉末，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攏住，開始倒卷，聚合。
破碎的魚身在冰晶中重新凝聚，冰塊融化，水波蕩漾。
那尾本該屍骨無存的錦鯉，尾巴一甩，又快活地遊走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
章邯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臉，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逆……逆轉生死……這是半聖才有的手段！”他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這簡直離譜！
一個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修爲竟然達到了傳說中的半聖境界？
尉繚也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他知道自己這師弟天賦異稟，但萬萬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非人的地步。
李亦卻對他們的震驚毫不在意。
“都說了，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他重新躺了下去，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陛下要是就會這點東西，那還是請回吧，別浪費大家時間了。”
死一般的寂靜。
章邯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良久。
嬴政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好！”
“好一個李亦！”
他轉頭看向尉繚，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尉繚聽封！”
尉繚一個激靈，連忙跪倒在岸邊：“臣在。”
“你爲大秦舉薦如此奇才，當賞！賞黃金千兩，良駒百匹，官升一級！”
尉繚大喜過望，激動得渾身發抖：“謝……謝陛下隆恩！”
他拜的不僅是賞賜，更是因爲自己的舉薦得到了認可，師門和自己，總算是有了一線生機。
岸邊的章邯一臉羨慕，但心裏卻沒有半點不服。
能讓陛下吃癟，還能讓死魚復生，這等神人，別說升官發財，就是封侯拜相他都覺得應該。
嬴政處理完賞賜，再度將注意力放回舟上。
“棋局，還未開始。”
李亦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那就來吧。”
他話音剛落，嬴政便以指爲筆，引動湖水。
一汪清水在他面前的船板上匯聚，迅速凝結成一個十九乘十九的棋盤，黑色的棋子由更深處的湖水凝聚而成，懸浮在棋盤一側。
這一手精準的控制，讓尉繚和章邯再次感到了壓力。
李亦只是撇了撇嘴。
他輕輕吹出一口氣，山間的清風便在他手邊匯聚，化作一顆顆乳白色的棋子，靈動地盤旋着。
“陛下爲客，請。”
李亦做了個請的手勢。
嬴政也不客氣，屈指一彈，一顆黑色水滴凝成的棋子便“啪”的一聲，落在了棋盤的天元之位。
其勢霸道，如君臨天下。
李亦笑了笑，一顆白色風子緊隨其後，輕飄飄地落在角落，看似隨意，卻封鎖了黑子的一處變化。
棋局，就此展開。
兩人的落子速度越來越快。
起初，章邯還能憑借自己行軍布陣的經驗，看出幾分門道。
黑子大開大合，如同秦軍的鐵甲洪流，所向披靡，勢要將白子碾碎。
白子則飄忽不定，時而避其鋒芒，時而於意想不到之處落子，如同最頂尖的刺客，總能找到黑子陣型中最薄弱的環節。
三十手後，章邯便已頭暈腦脹，完全跟不上兩人的思路了。
那棋盤上的黑白二色，在他看來已經不是棋子，而是兩支由神明指揮的大軍，在進行着凡人無法理解的搏殺。
尉繚出自鬼谷，於縱橫捭闔之道浸淫多年，他多堅持了三十手。
到了第六十手，他也只能苦笑着搖頭放棄。
他發現，自己每一步的預判，都會被李亦的下一步輕易推翻，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孩童，在試圖理解聖人的文章。
差距太大了。
舟上，只有黑子落下的沉悶聲和白子落下的輕靈聲。
嬴政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平淡，逐漸變得凝重。
李亦卻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模樣，甚至還有空又打了個哈欠。
當棋局進行到九十九手時。
嬴政捻起一顆黑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棋盤，久久未動。
棋盤之上，黑子的大龍看似氣勢磅礴，占據了半壁江山，但實際上，所有生路都已被白子不動聲色地切斷。
那是一張用六十四顆白子織成的天羅地網，看似鬆散，卻處處都是殺機。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就在此時，那由水與風構成的棋盤，再也承受不住兩人意志的交鋒。
“轟！”
整個棋盤轟然炸裂，化作漫天水霧與亂風，撲面而來。
“寡人，輸了。”
嬴政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章邯和尉繚的驚愕。
“什麼？”章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輸了？
那個橫掃六國，統一文字、度量衡，建立起前所未有帝國的始皇帝，在自己最擅長的排兵布陣之道上，輸給了一個二十歲的青年？
尉繚雖然也感到震驚，但相比之下，他接受得更快一些。
畢竟，那可是連師尊都自承不如的妖孽啊。
李亦拍了拍手，將身邊的風靈棋子遣散。
“輸在何處？”他問。
嬴政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回答李亦的問題，反而看向遠方的山巒，看向這片屬於大秦的土地。
“寡人有橫掃六合的鐵騎，有吞並八荒的雄心。”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前所未有的蕭索。
“卻獨獨缺了一個，能爲寡人謀算天下的人。”
說完，他轉過身，面對着依舊懶散坐着的李亦。
這位千古一帝，這位讓天下人都爲之顫抖的霸主，做出了一個讓章邯和尉繚肝膽俱裂的動作。
他整理衣冠，對着李亦，深深地，彎下了腰。
那是一個標準的大禮，是君王對老師，對聖賢的禮節。
“先生之才，勝過鬼谷，勝過這天下百家。”
“朕，嬴政，在此懇請先生出山，助朕逆天改命，保我大秦，萬世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