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聲如悶雷。
八匹神駒通體烏黑，肌肉賁張，拉着一架龐大的鋼鐵巨車在官道上疾馳。
這並非凡馬，而是自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與北地鐵脊獸雜交而出的神駒，日行三千裏。
車身由百煉精鋼鑄就，尋常刀劍難傷其分毫，車廂寬大，足以容納十數人。
八百秦軍鐵騎，身披玄甲，面覆鐵胄，呈雁形陣護衛在巨車兩側，一路卷起漫天煙塵。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除了馬蹄聲與甲葉碰撞聲，再無半點雜音。
不多時，一座雲霧繚繞的雄山出現在地平線上。
雲夢山，到了。
鋼鐵巨車在山腳下停穩。
嬴政自車上走下，玄色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抬頭望向那座被雲霧遮蔽的山峰。
“尉繚。”
“臣在。”
尉繚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嬴政從袖中取出一卷金色拜帖，遞了過去。
“將此帖，交予鬼谷子。”
“喏。”
尉繚雙手接過拜帖，不敢有絲毫怠慢，轉身便向山上行去。
“其餘人，原地扎營，不得喧譁，不得擾山。”
嬴政的命令簡潔而清晰。
“喏！”
八百鐵騎齊聲應和，聲震山林，驚起飛鳥無數。
他們動作迅速地開始安營扎寨，整個過程井然有序，沒有一絲混亂。
章邯走到嬴政身邊，看着尉繚消失在山道上的背影，忍不住開口。
“陛下，何須如此禮遇？”
“區區一個山野之人，若敢違逆陛下，末將願率鐵騎踏平這雲夢山！”
章邯的聲音裏透着軍人的鐵血與煞氣。
在他看來，這天下都是陛下的，任何人，任何勢力，在大秦面前，都應俯首稱臣。
什麼聖人不聖人的，當年劍聖蓋聶號稱天下第一，不也被大軍圍剿得狼狽逃竄？
嬴政沒有看他，依舊注視着山頂。
“章邯，朕要的，是鬼谷子爲大秦逆天改命，不是要他的命來泄憤。”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章邯心頭一凜。
“朕希望，他是個聰明人。”
嬴政補充了一句。
言下之意，若是不聰明，那便只有死路一條。
章邯不再多言，他懂了。
陛下給了鬼谷子最大的尊重，也劃下了最明確的底線。
時間一點點過去。
山風漸起，吹得營地裏的旗幟呼呼作響。
嬴政負手而立，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終於，尉繚的身影從山道上出現，只是他的步伐，顯得有些沉重。
他走到嬴政面前，雙膝跪地，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陛下，臣……無能。”
嬴政的表情沒有變化。
“師尊……師尊他，拒不接見。”
尉繚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他說，天命不可違，大秦的劫數，他無力回天，也……不願回天。”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恐怖的氣浪以嬴政爲中心，轟然爆發！
他腳下堅硬的青石地面，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
不遠處一塊數人高的巨石，在這股氣浪的沖擊下，砰然炸裂，碎石四濺！
章邯悶哼一聲，被逼得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腳印，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駭然地看着嬴政，這位帝王的怒火，竟能引動如此可怕的力量。
尉繚更是被整個掀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天命？”
嬴政笑了，笑聲裏滿是冰冷的殺意。
“好一個天命不可違！”
“朕橫掃六國，一統天下，靠的不是天命！”
“朕要這大秦江山萬世永固，誰敢說一個‘不’字？”
“傳朕旨意！”
嬴政的聲音如同寒冬的冰凌。
“給鬼谷子十日時間。”
“十日之後，他若不滾下山來爲朕效力，朕便親率大軍，將這雲夢山，夷爲平地！”
“朕要這世上，再無鬼谷！”
每一個字，都像是驚雷，在尉繚和章邯的耳邊炸響。
章邯熱血沸騰，這才是他心中那個霸絕天下的始皇帝！
尉繚卻面如死灰，身體抖得如同篩糠。
一邊是師門，一邊是帝王。
他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陛下，不可啊！”
尉繚猛地磕頭，額頭撞在碎石上，鮮血直流。
“師尊他……他老人家只是遵循天道，並非有意與陛下爲敵啊！”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不爲所動。
“陛下！”
尉繚急了，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師尊不行，或許……或許我那小師弟可以！”
嬴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尉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說道：“臣有一小師弟，名喚李亦，乃是師尊的關門弟子！”
“師尊曾不止一次說過，我那師弟的天賦，冠絕古今，連他老人家自己，都自愧不如！”
“他說，若是李亦肯出山，這天下的棋局，都將由他一人而定！”
章邯皺起了眉，一個比鬼谷子還厲害的人？這世上真有這種妖孽？
嬴政也來了興趣。
“既有如此奇才，爲何不早說？”
尉繚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回陛下，非是臣有意隱瞞。只是……只是我那師弟，性情實在有些古怪。”
“他從不理會什麼天下大勢，也不尊什麼禮法規矩，終日不是在山中閒逛，就是在湖上釣魚，懶散得很。”
“師尊說他天性如此，便也由着他，從未讓他下山。”
尉繚頓了頓，咬了咬牙，繼續道：“但臣敢以性命擔保，若這世上還有一人能破‘熒惑守心’之局，那一定是我那師弟李亦！”
“還請陛下給他一個機會，也給鬼谷派……一個機會。”
說完，他再次重重叩首。
嬴政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額頭流血的尉繚，又抬頭望了望那雲霧深處。
“帶路。”
兩個字，讓尉繚如蒙大赦。
“謝陛下！謝陛下！”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顧不得擦拭臉上的血污，便在前方引路。
章邯緊隨在嬴政身後，一行三人，向着山中走去。
山路崎嶇，但對於嬴政這等修爲的人來說，如履平地。
他們沒有去山頂的鬼谷草廬，而是在半山腰處，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小徑。
小徑的盡頭，豁然開朗。
一片碧波蕩漾的湖泊，出現在眼前。
湖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下遊弋的魚兒。
湖心，飄着一葉無槳的小舟。
舟上，一個身穿白衣的青年，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裏叼着一根不知名的草莖。
他似乎剛剛睡醒，正懶洋洋地打着哈欠，一副沒骨頭的樣子。
尉繚的腳步停下了，臉上帶着幾分尷尬。
“師弟，咳咳……”
他幹咳了兩聲，試圖引起對方的注意。
舟上的青年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朝岸邊看來。
“師兄？你不是下山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他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
尉繚一臉的窘迫，指了指身旁的嬴政，壓低聲音道：“師弟，不得無禮！這位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亦打斷了。
李亦的視線越過尉繚，直接落在了嬴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沒有行禮，沒有問安。
他只是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曾贏過這山裏的百年山精，也曾與老頭子在棋盤上殺了個平手。”
他的話語平淡，卻讓尉繚和章邯都變了臉色。
與聖人對弈，不落下風？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和膽魄！
章邯剛要發作，卻被嬴政抬手制止了。
嬴政饒有興致地看着舟上的青年。
李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想讓我幫你逆天改命？也不是不行。”
“陪我下一局棋。”
“你若贏了，我這條命，隨你處置。你若輸了，這大秦的國運，便由我來操盤。”
“如何？”
狂妄！
這是章邯唯一的念頭，他腰間的劍柄已經握出了汗，只等陛下一聲令下，便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斬於劍下。
尉繚更是嚇得魂都快飛了，一個勁地給李亦使眼色。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嬴政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起來。
“有意思。”
他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飄過了十數丈的湖面，穩穩地落在了那艘小舟之上。
“好。”
嬴政看着眼前的李亦，吐出一個字。
“朕，便陪你下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