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學藝術展的場地設在河畔一個改造過的舊倉庫裏。昏暗的光線下,各種奇形怪狀的裝置發出嗡鳴、低語或刺耳的噪音,營造出一種超現實的氛圍。參觀者不多,三三兩兩,沉浸在各自的聲音體驗中。
李琟和林淵混在人群中,看似專注地欣賞着一個不斷發出水滴聲和金屬摩擦聲的裝置,但他們的神經都緊繃着。林淵的手表經過改裝,表盤下方有一個微小的指示燈。當時針指向晚上九點整時,指示燈發出了不易察覺的短暫綠光。
信號來了。
幾乎同時,林淵的舊式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迅速看了一眼,是一條僞裝成垃圾短信的代碼:“系統覆寫完成。觸發倒計時:5分鍾。”
李琟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強迫自己保持平靜,目光掃過倉庫入口。他們必須確保在警報觸發時,有足夠多的目擊者看到他們在這裏。
“我們去看看那個‘城市心跳’裝置,”林淵用正常的音量說,引着李琟走向展廳中央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廢舊金屬管和傳感器組成的作品前,“據說它能將實時城市交通數據轉換成聲音。”
他們站定,周圍還有其他幾名觀衆。李琟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裝置發出的、模擬城市脈搏的低沉節拍上,但她的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着遠處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常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四分三十秒……四分五十秒……五分鍾!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李琟的心沉了下去。失敗了?林淵的計劃出了紕漏?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希望時,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尖銳的高頻警報聲,穿透了倉庫的牆壁和藝術裝置的噪音,隱約傳入了她的耳中。非常遙遠,但確定無疑!
幾乎同時,林淵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對李琟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眼神示意:成功了,但火勢很小,已被自動系統控制,騷動可能不會太大。
這已經夠了。他們需要的就是那短暫的混亂和人員調動。
“抱歉,我去下洗手間。”林淵對李琟說,然後轉身朝倉庫後方走去。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他借口離開,實際是從後門溜出,前往廢棄療養院附近與李琟匯合。
李琟則需要在展廳再停留十分鍾,保持存在感,然後才能“因故提前離場”。
這十分鍾是李琟一生中最漫長的等待。她假裝被藝術吸引,內心卻焦灼萬分。她不斷嚐試去感知那第三把鑰匙的共鳴,但距離太遠,幹擾太多,依舊模糊。
終於,十分鍾到了。她快步走出倉庫,深吸了一口室外涼爽的空氣,然後朝着與林淵約定的匯合點——距離療養院兩個街區的一個廢棄公交站——狂奔而去。
夜晚的城西相對僻靜。當她趕到公交站時,林淵已經等在那裏,正蹲在地上擺弄着他的那些自制設備。他遞給她一個微型耳塞和那個地面振動放大器。
“貼着療養院西側的圍牆,那裏最靠近主樓。小心,雖然觸發了警報,但守衛可能還在。”林淵快速交代,“我用電磁探測器找到了一個能量異常最強烈的點,大概在主樓東翼的地下室位置。那裏很可能就是關押點。你負責監聽,確認裏面是否有人,特別是……是否有‘鑰匙’的跡象。我去切斷他們的備用通訊線路,防止求援。”
分工明確。李琟接過設備,點了點頭。恐懼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兩人借着夜色的掩護,如同幽靈般接近那片廢棄的療養院建築群。高聳的圍牆、破碎的窗戶、肆意生長的雜草,在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空氣中隱約還能聞到一絲煙味,證明剛才的火災警報並非虛響。
李琟按照指示,悄無聲息地溜到西側圍牆下,將振動放大器的聽診頭緊緊按在冰冷潮溼的牆壁上,然後戴上了耳塞。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風聲、蟲鳴、遠處公路的沉悶回響。她調整着靈敏度,過濾掉這些背景雜音。
漸漸地,一些有規律的聲音浮現出來。
腳步聲!沉重、規律,是巡邏的守衛,大約五分鍾一個來回。
還有……低沉的發電機嗡鳴聲,來自地下。這證實了林淵的猜測,這裏確實有獨立的能源系統。
她屏住呼吸,將注意力提升到極致。
在發電機噪音的間隙,她捕捉到了更多——模糊的對話片段,隔着厚厚的牆壁和地板,斷斷續續:
“……只是小意外……系統自動撲滅了……”
“……加強警戒……尤其是地下室……”
“……樣本狀態穩定……催眠氣體濃度維持……”
樣本!催眠氣體!
李琟的心揪緊了。年輕的自己果然在這裏,被當成了“樣本”,用藥物控制着!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微弱、但無比熟悉的共鳴感,像一絲微弱的光線,穿透了層層屏蔽,觸碰到了她的意識。
是“鑰匙”的共鳴!雖然被藥物和屏蔽設施極大地壓抑着,如同風中殘燭,但那確確實實是另一個“李琟”的存在!共鳴的頻率與她自身同源,卻更顯稚嫩和脆弱。
找到了!
她強壓下激動的情緒,繼續監聽。她需要更多信息,比如守衛換班時間、進入地下室的具體路徑。
突然,耳塞裏傳來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接着是守衛略顯緊張的聲音:
“指揮中心,B區傳感器檢測到輕微擾動……可能是動物……正在查看……”
李琟一驚,是林淵在切斷線路時被發現了?
幾乎同時,她感知到那個代表年輕自己的微弱共鳴,產生了一陣極其輕微、短暫的波動,仿佛被外界的幹擾所觸動。
不好!
她必須立刻通知林淵!
她剛想用對講機(林淵給她的一個短距離加密設備)發出警告,一只有力的手從身後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她的身體!
“別動,別出聲。”一個壓低的、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是林淵!他不是應該去切斷線路了嗎?
林淵鬆開手,將她拉到圍牆更深的陰影裏,臉色凝重地指着療養院主樓的方向。只見幾個黑影正打着手電,快速而警惕地朝他們這個方向搜索過來。
“線路有陷阱,我差點觸發警報。”林淵語速極快,“他們比我們想象的更謹慎。我們被反偵察了,必須立刻撤離!”
“可是……她就在裏面!地下東翼!被用藥催眠了!”李琟急切地說。
“我知道!但我剛才靠近時,用探測器掃描到地下有高強度能量反應,不僅僅是屏蔽場……那更像是一個……觸發式炸彈的起爆裝置!”林淵的聲音帶着後怕,“如果他們確認受到入侵,很可能會……銷毀樣本!”
李琟倒吸一口冷氣。這些“清道夫”竟然如此狠毒!
搜索的手電光越來越近。他們失去了突襲的機會,甚至自身也陷入了危險。
“走!”林淵當機立斷,拉着李琟沿着圍牆向更黑暗的深處退去。
撤退的路上,李琟的心如同墜入冰窖。她找到了過去的自己,卻無法施救,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她的處境更加危險。那種無力感再次將她吞噬。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脫離療養院範圍的那一刻,李琟猛地停下腳步,再次將手貼在旁邊一棵大樹的樹幹上。她閉上眼睛,不顧林淵催促的眼神,將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來,不是去傾聽,而是去“發送”。
她想象着自己的意識沿着大地的脈絡,穿透圍牆和混凝土,流向那個被囚禁的、年輕的靈魂。她發送的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堅定的、充滿希望的共鳴,一個來自未來的、無聲的承諾:
堅持住。我一定會回來救你。
她不確定這跨越時空的精神傳遞是否能被接收到。但就在她發送出這股意念的瞬間,她清晰地感知到,地下深處那個微弱的共鳴,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力量,極其輕微地、但確定地……增強了一絲。
仿佛沉眠中的意識,捕捉到了這來自未來的回響。
李琟睜開眼睛,看向那片黑暗中如同巨獸蟄伏的療養院。
“我們還會回來的。”她低聲說,語氣平靜,卻帶着鋼鐵般的決心。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動地感知回響。
她將成爲回響本身,敲響打破寂靜的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