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雲山墅陷入沉睡,只有幾盞庭園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別墅三樓的主臥,窗簾緊閉,蘇清雪在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後,終於支撐不住,伏在書桌上沉沉睡去。
二樓客房,夜凰盤膝坐在床上,嚐試按照葉辰下午傳授的一段基礎心法調息。她眉頭緊鎖,體內那股陰寒刺骨的真氣依舊在經脈中亂竄,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針扎般的痛楚。但比起之前那種如跗骨之蛆、逐步侵蝕生機的絕望,現在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痛苦,但意味着掙扎的可能。她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而葉辰,此刻不在室內。
別墅的屋頂天台,是平時用來晾曬被褥、堆放雜物的所在,鮮有人至。今夜無雲,星河璀璨,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而頭頂的夜空,卻奇異地將幾縷清冷的星輝灑落下來。
葉辰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練功服,赤足站在天台中央。夜風帶着初秋的涼意拂過,他卻恍若未覺。
他雙手在前結出一個古老而奇異的手印,呼吸變得悠長而緩慢,一呼一吸之間,仿佛與周圍的天地產生了某種共鳴。這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呼吸法,而是來自諸天萬界的至高煉體秘術——《周天星辰煉體訣》的起手式。
此訣不以靈氣爲基,而是直接接引周天星辰之力淬煉己身。星辰之力亙古長存,霸道純粹,哪怕在地球這等靈氣枯竭之地,只要能看到星辰,便可修煉,只是效率遠不及在星力濃鬱的界域罷了。
“引星入體,淬骨煉筋……”葉辰心中默誦口訣,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細網,緩緩鋪開,嚐試捕捉、牽引那彌漫在夜空中的稀薄星力。
過程異常艱難。地球的星辰之力被大氣層、光污染重重削弱,幾乎微不可察。葉辰的神識如同在沙漠中尋找水滴,努力了半晌,才勉強捕捉到幾縷比發絲還要纖細的銀色光絲。
“聊勝於無。”葉辰心念一動,小心翼翼地將這幾縷星力引入體內。
“嗤——”
星力入體的瞬間,葉辰渾身劇震,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同時扎進了四肢百骸!劇痛!遠比預想的還要猛烈!這具凡人之軀太過脆弱,經脈閉塞,竅未開,哪怕是最微弱的星力,也如同洪水猛獸,在其內橫沖直撞。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皮膚表面瞬間布滿了細密的血珠,整個人看上去如同一個血人。
但他眼神依舊沉靜,甚至帶着一絲欣喜。
痛,意味着有效!
他穩住心神,強忍着撕裂般的痛楚,引導那幾縷狂暴的星力,按照《星辰煉體訣》第一層的運行路線,在體內艱難地開辟、沖刷。
首先是十二正經。星力所過之處,經脈壁被粗暴地撐開、撕裂,又在星力本身蘊含的勃勃生機下緩慢愈合、拓寬。這是個極其痛苦且緩慢的過程,每一次循環,都像是在用砂紙打磨血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葉辰的練功服。他身體微微顫抖,卻始終保持着那個手印,如同亙古存在的礁石,承受着星力浪的沖刷。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
當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葉辰終於緩緩收功。
他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氣息中帶着淡淡的腥味,那是體內淤積的雜質和舊傷瘀血。睜開眼,眸子裏仿佛有細碎的星光一閃而逝。
活動了一下手腳,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如同新生的竹節在拔高。雖然距離脫胎換骨還差得遠,但一夜的苦功,已讓這具身體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皮膚下隱隱有光華流轉,肌肉線條更加流暢分明,充滿了一種內斂的爆發力。最重要的是,體內那股微弱但真實不虛的“氣感”終於誕生了,雖然細若遊絲,卻意味着正式踏入了修行的門檻——煉體初期。
“勉強算是入門了。”葉辰感受着體內那絲新生的、帶着星辰特有冰涼氣息的力量,微微點頭。力量大約提升了三成,速度、反應、五感都有顯著增強。更重要的是,經脈被初步疏通,爲後吸納靈氣打下了基礎。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凝結的血痂污垢,皺了皺眉,起身下樓。
清晨七點,葉辰洗漱完畢,換上一身淨衣服下樓時,蘇清雪已經坐在餐廳裏了。她看起來休息得不錯,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正小口喝着牛,看着平板電腦上的新聞。
“早。”葉辰在她對面坐下。
“早。”蘇清雪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愣,“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葉辰拿起一片面包。
“說不上來,”蘇清雪仔細打量着他,“好像……精神了很多?眼神也好像更亮了。”她搖搖頭,歸結爲錯覺,“可能是我沒睡醒。”
葉辰笑了笑,沒解釋。煉體初成,精氣神自然更加飽滿內斂,敏銳如蘇清雪,能感覺到一絲不同也屬正常。
王伯端上早餐,神色卻有些凝重:“大小姐,葉辰少爺,剛才接到幾個電話……林氏集團那邊,突然終止了和我們三個下遊供應商的,還有兩家銀行打電話來,說我們之前的貸款申請需要‘重新評估’。”
蘇清雪放下牛杯,眼神冷了下來:“是二叔……不,是林家在施壓。”
林震天果然不甘心坐以待斃,商業上的反擊來得很快。雖然蘇正德倒了,但林氏集團深蒂固,想要在商業上給蘇氏制造麻煩,並不難。
“需要我做什麼嗎?”葉辰問。
蘇清雪搖搖頭,眼神恢復堅定:“商業上的事,我來處理。林家想用這些手段我就範,做夢。”她快速吃完早餐,拿起手包,“我今天會去拜訪那幾家供應商和銀行,親自談談。王伯,備車。”
她雷厲風行地離開,背影依然挺拔,仿佛昨夜那個露出脆弱一面的女人只是幻覺。
葉辰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餐,剛放下筷子,門鈴響了。
王伯去開門,來人卻是姜紫靈。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連衣裙,顯得青春靚麗,但眉宇間卻帶着一抹化不開的憂色。
“葉辰!”看到葉辰,她立刻快步走過來,也顧不上客套,“出事了!”
“坐下說。”葉辰示意她到客廳。
姜紫靈坐下,接過王伯遞來的水也沒喝,急切道:“我剛剛得到消息,林家……林震天,在黑市和古武界的幾個隱秘渠道,發布了懸賞!”
“懸賞?”葉辰挑眉。
“對!懸賞一千萬,要你的命!”姜紫靈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焦急,“不是普通的黑道懸賞,是面向‘裏世界’的!接單的很可能不只是暗影那樣的手組織,還可能有一些獨行的亡命徒,甚至……古武界裏那些要錢不要命的敗類!”
葉辰臉上沒什麼波瀾:“消息可靠?”
“絕對可靠!”姜紫靈道,“是我們姜家一個外線傳回來的。爺爺知道後非常生氣,已經動用關系在查是誰在幫林家搭這個線。但懸賞已經發出去了,就像潑出去的水,很難收回。葉辰,你這幾天千萬不要單獨出門,最好就待在蘇家,這裏至少安全些。爺爺說,他會派幾個好手過來暗中保護……”
“不用。”葉辰打斷她,語氣平靜,“讓他們來,太顯眼了。”
“可是……”
“沒有可是。”葉辰看着她,“紫靈,謝謝你和姜老的好意。但這件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怎麼處理?”姜紫靈急道,“那可是裏世界的懸賞!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從現在開始,你看似平靜的生活裏,可能隨時隨地會冒出想要你命的人!他們可能是路邊攤的老板,可能是送快遞的小哥,甚至可能是……”
“可能是任何人。”葉辰接過她的話,笑了笑,“我知道。”
他的笑容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或恐懼,只有一種俯瞰螞蟻搬家的淡然。
姜紫靈被他這種態度弄得有些無力,同時又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男人。面對千萬懸賞、生死威脅,他竟然還能如此平靜?
“你……你到底是誰?”她忍不住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葉辰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樓梯方向。
夜凰不知何時已經下來了,站在樓梯轉角,穿着蘇清雪給她準備的普通家居服,少了幾分手的冷冽,多了些居家的柔和,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夜凰。”葉辰喚道。
夜凰走過來,對姜紫靈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看向葉辰:“主人。”
“查得怎麼樣?”葉辰問的是暗影組織據點的事。
“有眉目了。”夜凰言簡意賅,“江城東區,老碼頭,第七號倉庫。表面是廢棄的漁具倉庫,實際上是暗影的一個三級聯絡點,負責人代號‘血手’,精通外家硬功,心狠手辣。平時有六到八個常駐人員,都是好手。”
姜紫靈聽得心驚肉跳。暗影組織的聯絡點!夜凰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而且她叫葉辰……主人?
“好。”葉辰點點頭,對姜紫靈道,“你看,我已經有幫手了。”
姜紫靈看看夜凰,又看看葉辰,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擔心有點多餘。這個突然出現的、冷得像冰一樣的女孩,身上那股隱隱的血腥氣和銳利感,絕不簡單。有她在葉辰身邊,或許真的比姜家派幾個護衛更有用。
“那……那你打算怎麼做?”姜紫靈問。
“怎麼做?”葉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陽光,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既然別人把刀遞過來了,總得收下,再還回去。”
他轉過身,對夜凰道:“準備一下,今晚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血手’先生。”
夜凰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躬身道:“是。”
“我也去!”姜紫靈脫口而出。
葉辰和夜凰同時看向她。
“你去做什麼?”葉辰問。
“我……我可以幫忙!”姜紫靈挺起膛,“我好歹也是暗勁武者,對付幾個小嘍囉沒問題!而且,我對老碼頭那邊比較熟!”
葉辰看着她眼中躍躍欲試的光芒和隱藏的擔憂,知道她是想幫忙,也是想親眼看看自己的“手段”。
他沉吟了一下,點點頭:“可以。但一切聽我指揮,不許擅自行動。”
“沒問題!”姜紫靈眼睛一亮。
“另外,”葉辰看向姜紫靈,“你爺爺的傷,需要的藥材,我列了個單子,你幫忙準備一下。”他走到書桌旁,拿起紙筆,快速寫下一串藥名:百年野山參、雪蓮、靈芝……還有幾味比較偏門的,如“地心火蓮”、“寒玉髓”等。
姜紫靈接過單子,掃了一眼,鄭重收起:“放心,我會盡快備齊。”
事情說完,姜紫靈便告辭離開,去準備藥材了。
客廳裏只剩下葉辰和夜凰。
“主人,”夜凰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您真的要去?那裏畢竟是暗影的據點,就算只是三級聯絡點,也可能有陷阱。而且‘血手’本人,並不好對付。我當年在組織受訓時,見過他出手,一拳能打穿十厘米厚的鋼板。”
“鋼板?”葉辰笑了笑,“正好,試試手。”
他昨夜初步淬體,正需要一個合適的對象,來檢驗一下這具身體如今的強度與力量。“血手”這種外家橫練高手,皮糙肉厚,耐打,是再好不過的沙包。
夜凰不再多言。她見識過葉辰那神鬼莫測的手段,對主人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只是,心中那點對暗影組織的本能忌憚,依舊存在。
“你去休息吧,養足精神。”葉辰吩咐,“晚上十點,我們出發。”
“是。”
夜凰轉身上樓。
葉辰重新坐回沙發,閉上眼,神識內視。
丹田內,那縷星力細絲緩緩旋轉,滋養着新開拓的經脈。雖然微弱,卻如星火,終可燎原。
他伸出手,五指緩緩握攏。
指節發出輕微的爆響,皮膚下隱隱有淡銀色的光澤流動。
“暗影……林家……”他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希望你們,別讓我太失望。”
窗外的陽光正好,但葉辰知道,這座繁華都市的陰影裏,嗜血的獵犬已經嗅到了味道,正在蠢蠢欲動。
而他,也已磨好了刀。
只待夜幕降臨。
下午,葉辰接到蘇清雪的電話。
電話裏,蘇清雪的聲音帶着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幾家供應商暫時穩住了,銀行那邊……雖然沒鬆口,但也沒再提提前收回貸款。林家的壓力還在,但比預想的要小。葉辰,謝謝你。”
她知道,若非葉辰以雷霆手段拔掉了蘇正德這個內鬼,又震懾了林家,今天她絕不可能如此“順利”。那些供應商和銀行經理,看她的眼神裏除了公事公辦,更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敬畏。這敬畏,顯然不是沖着她蘇清雪來的。
“你應得的。”葉辰只說了一句。
掛斷電話,葉辰走到庭院裏,在老槐樹下站定。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粗糙的樹皮上。
昨夜星力淬體,他對“氣”的感知更加敏銳。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棵老槐樹內,蘊含着一股極其微弱、但無比精純的生機。這是它百年積蓄的草木精華,也是它能在蘇家別墅的風水局中成爲“鎮宅之寶”的原因。
“草木有靈……”葉辰心中微動,《星辰煉體訣》中,亦有借助草木精氣輔助修煉的法門,只是效率遠不如星力。不過,在星力稀薄的白,倒也不失爲一種補充。
他嚐試運轉心法,掌心傳來一絲微弱的吸力。
一縷淡綠色的、充滿生機的氣息,從槐樹中滲出,順着他的手掌,流入體內。
與霸道狂暴的星力不同,這股草木精氣溫和醇厚,流入經脈後,迅速滋養着昨夜被星力撕裂的細微損傷,帶來一陣舒適的清涼感。
“果然有效。”葉辰心中一喜。雖然效率不高,但勝在溫和可持續,能加速傷勢恢復,鞏固淬體成果。
他就這樣站着,一手按着槐樹,默默運轉心法,吸收着那微薄的草木精氣。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伯站在客廳的窗前,看着庭院裏那個仿佛與古樹融爲一體的年輕身影,眼中閃過深深的敬畏。
他活了六十多年,經歷過風浪,也見過些世面。但他從未見過像葉辰這樣的人。
沉穩時如古井深潭,行動時如雷霆霹靂。明明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給人一種歷經滄桑、深不可測的感覺。
“老爺,”王伯在心中默念,“您給大小姐找來的這位……究竟是福是禍啊。”
夜色,再次悄然籠罩了江城。
晚上九點五十分。
葉辰換上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悄無聲息地走出別墅。
夜凰已經等在陰影裏,同樣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長發扎起,臉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雙冰冷銳利的眼睛。
姜紫靈也來了,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運動裝,看起來有些緊張,但眼神裏更多的是興奮和好奇。
“走吧。”葉辰沒有多餘的話,身形一動,便如一道輕煙,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凰緊隨其後。
姜紫靈深吸一口氣,也提氣縱身,跟了上去。
三人悄無聲息地離開雲山墅,朝着江城東區,老碼頭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中,葉辰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星芒。
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