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開始下。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雨絲，待到葉辰三人靠近老碼頭時，已變成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廢棄的集裝箱和生鏽的龍門吊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掩蓋了所有的腳步聲。
空氣中彌漫着鹹溼的海腥味和鐵鏽味。老碼頭廢棄多年，只有零星的幾盞路燈還亮着，光線昏黃，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遠處，新碼頭的燈火通明，與這裏的死寂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第七號倉庫，孤零零地矗立在碼頭最偏僻的角落。那是一棟磚石結構的舊倉庫，外牆斑駁，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倉庫大門緊閉，從外面看，與周圍其他廢棄倉庫別無二致。
但葉辰的神識早已如無形的觸手，悄無聲息地探了過去。
倉庫內部結構在他的“視野”中一覽無餘。大約三百平米的空間，被隔成了幾個區域。門口有兩個守衛，正在打牌。往裏是休息區，四個人圍在一起看小型電視機，屏幕閃爍着模糊的畫面。最裏面，一個單獨隔出的小房間裏，一個體型魁梧的光頭男人，正對着一台電腦敲打着什麼。他赤着上身，肌肉虯結，左臂紋着一條滴血的毒蛇，一直蜿蜒到肩膀——正是“血手”。
總共七個人，加上血手，八個。
“門口兩個，休息區四個，血手在裏間。”葉辰收回神識，低聲對身旁的夜凰和姜紫靈道。聲音在雨聲中幾不可聞，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夜凰點點頭，眼神冰冷，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匕首柄。
姜紫靈則有些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她還是第一次參與這種真正的“行動”，手心微微出汗。
“按計劃。”葉辰言簡意賅，“夜凰，解決門口兩個，要快，不要發出聲音。紫靈，你跟我進去，解決休息區那四個。血手，交給我。”
夜凰再次點頭，身形微微下伏，像一只準備捕獵的黑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側面的陰影裏。
葉辰看了一眼姜紫靈：“怕嗎？”
姜紫靈深吸一口氣，雨水打溼了她的劉海，貼在額頭上，眼神卻逐漸堅定：“不怕！”
“跟緊我。”
葉辰說完，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倉庫側面。那裏有一扇鏽蝕的通風窗，離地約三米高。他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體便如一片羽毛般飄起，單手扣住窗沿，另一只手在鏽死的銷上輕輕一按。
“咔。”
細微的金屬斷裂聲被雨聲完美掩蓋。葉辰推開窗戶，靈巧地翻了進去。姜紫靈有樣學樣，暗勁運轉，提氣縱身，也跟了進去。
通風窗下方是一堆廢棄的油氈布，落地的聲音很輕。
倉庫內部比外面更暗，只有休息區那邊傳來電視機微弱的光線和嘈雜的對白聲。空氣裏混雜着煙草、汗水和某種機油的味道。
門口傳來極其輕微的“噗噗”兩聲，像是裝了消音器的，又像是利刃入肉。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夜凰得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葉辰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油氈布後竄出，直撲休息區。速度快得在姜紫靈眼中只留下一道殘影！
休息區的四個人，兩個背對着這邊，兩個側對着。其中一人似乎察覺到一絲風聲，下意識地轉過頭——
然後，他就看到一只在黑暗中驟然放大的手掌。
“砰！”
葉辰的手掌印在這人口，一股柔中帶剛的勁力透體而入。那人雙眼猛地凸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旁邊一人驚覺，剛要驚呼，葉辰的左手已如毒蛇般探出，食指中指並攏，精準地點在他喉結下方。
截脈手！
那人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瞬間窒息，眼白一翻，暈死過去。
剩下兩人終於反應過來，怒吼着跳起，一人拔刀，一人揮拳。
但他們的動作在葉辰眼中，慢得像電影裏的慢鏡頭。
他側身避開劈來的刀鋒，右手順勢一帶，用持刀者自己的手臂格開了另一人的拳頭，同時左腳如鞭子般彈出，閃電般踢在持刀者的膝蓋側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持刀者慘叫着跪倒，刀也脫手飛出。
葉辰看也不看，反手一肘，重重撞在揮拳者的太陽上。
“咚！”
最後一人應聲倒地，徹底失去意識。
從葉辰出手，到四人全部倒下，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快、準、狠，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姜紫靈剛剛從通風窗那邊摸過來，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知道葉辰很強，但沒想到強到這種地步！那四個人，看身手都不是庸手，可在葉辰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一碰就倒。
“發什麼呆？”葉辰的聲音將她驚醒，“戒備。”
姜紫靈一個激靈，立刻守住休息區通往裏間的通道口，警惕地看向裏面。
裏間的門是關着的，隔音似乎不錯，外面的動靜並沒有驚動裏面的血手。
葉辰走到門前，沒有推門，而是抬起手，在厚重的鐵門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倉庫裏，格外清晰。
裏間的鍵盤敲擊聲停下了。
“誰？”一個粗啞的聲音傳來，帶着被打擾的不悅。
“送外賣的。”葉辰平靜地回答。
裏面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椅子被粗暴推開的聲音，和沉重的腳步聲。
“吱呀——”
鐵門被從裏面拉開。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體重至少兩百斤的光頭壯漢堵在門口，像一堵牆。他的上身肌肉誇張地隆起，左臂的血蛇紋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活了過來，猙獰可怖。正是血手。
血手看清門外站着的是一個穿着黑色運動服、看起來有些單薄的年輕人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他看到了倒在休息區地上的四個手下，還有守在通道口的姜紫靈，以及從門口陰影裏緩緩走出的、同樣一身黑衣的夜凰。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夜凰？！”血手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怒，“是你？！你敢背叛組織？！”
夜凰面無表情，只是握緊了匕首。
血手的目光又掃過姜紫靈，最後死死盯住葉辰：“小子，你又是誰？敢動我暗影的人，活膩了？！”
葉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不錯，氣血旺盛，筋骨強健，是個好沙包。”
“沙包？”血手被氣笑了，猙獰的臉上肌肉扭曲，“小子，我會把你的骨頭一捏碎，讓你知道什麼叫……”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葉辰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手式，葉辰的身體在原地留下一個淡淡的殘影，真身已經出現在血手面前，一拳直搗中宮！
簡簡單單的一記直拳，卻快得超出了血手的反應極限！
“好快！”血手心中大駭，但他畢竟是刀頭舔血多年的老手，戰鬥本能極強，千鈞一發之際，雙臂交叉，擋在前，同時渾身肌肉緊繃，運起苦練多年的外家硬功“鐵布衫”！
“鐺——！”
拳臂相交，發出的竟然不是血肉碰撞的悶響，而是如同金鐵交擊般的轟鳴！
血手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雙臂傳來，仿佛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正面撞上！他悶哼一聲，腳下“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中氣血翻騰，雙臂更是酸麻不已，幾乎失去知覺。
“什麼？！”血手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苦練鐵布衫二十多年，早已達到刀劍難傷的地步，尋常打在身上也只能留下個白點。可這年輕人隨手一拳，竟然差點破了他的防？！
“有點意思。”葉辰甩了甩手腕，剛才那一拳，他也感覺到了反震之力。這血手的橫練功夫，確實有幾分火候，比他預想的要耐打。
“再接我一拳試試。”
話音未落，葉辰再次欺身而上，這一次，拳速更快，力道更沉！拳頭表面，竟隱隱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銀色光暈——那是剛剛煉入體內的星辰之力！
血手怒吼一聲，知道不能再被動挨打。他雙臂肌肉再次賁起，青筋如蚯蚓般蠕動，一拳轟出，竟是用了十成力，拳風激蕩，將周圍的雨水都震開一圈！
硬碰硬！
“轟——！”
雙拳對撞，聲音比剛才更加沉悶，如同悶雷在倉庫中炸響！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人爲中心擴散開來，將地上的灰塵雜物吹得四散飛揚！
“咔嚓！”
一聲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血手臉上的猙獰瞬間變成了扭曲的痛苦，他慘叫着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裏間的鐵皮櫃上，將那厚重的鐵櫃都撞得凹陷下去！他的右拳連同小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顯然裏面的骨頭已經斷了不止一處！
而葉辰，只是後退了半步，便穩穩站住。他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皮膚微微發紅，但毫發無傷。
昨夜初步淬體的效果，立竿見影！星辰之力強化過的骨骼和筋肉，其堅硬與強韌程度，遠超普通橫練功夫！
“不可能……這不可能……”血手癱倒在鐵櫃下，看着自己扭曲的手臂，眼中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他的鐵拳，曾打穿過鋼板，震碎過岩石，如今竟然被一個年輕人，一拳打斷？！
葉辰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如同死神的喪鍾。
“別……別我！”血手掙扎着向後縮，臉上再沒有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我有錢！很多錢！都給你！暗影的秘密我也知道！我都告訴你！”
葉辰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林家的懸賞，是林震天通過誰發布的？”
“是……是通過‘中介人’老K！他是專門給暗影拉生意的！”血手急忙道，“我只負責江城這一片，接任務，處理雜事！懸賞的具體細節，只有老K和上面的人知道！”
“老K在哪？”
“我不知道！他行蹤不定，每次都是單線聯系我！”血手涕淚橫流，“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放過我！我可以爲你做事！我在暗影了十幾年，知道很多內幕！”
葉辰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道：“你們暗影，在江城，或者說在華夏，最高負責人是誰？怎麼聯系？”
血手臉上露出掙扎之色，顯然這個問題觸及了核心機密。但看着葉辰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他知道，不說，現在就得死。
“是……是‘判官’！”血手一咬牙，“暗影亞洲區的負責人之一，代號‘判官’！他平時都在境外，但據說近期會來華夏視察……具體時間地點我不知道！只有老K可能知道！聯系他需要特殊的加密頻道和口令，在我的電腦裏！”他指着裏間那台還在亮着的電腦。
葉辰看向夜凰。
夜凰會意，立刻走進裏間，開始在電腦上作。她對暗影的內部通訊方式顯然很熟悉，很快調出了一個加密的聯系界面。
“主人，確實有與‘判官’的緊急聯絡通道，但需要三重動態口令，我只知道第一重。”夜凰皺眉道。
“夠了。”葉辰點點頭，重新看向血手，“最後一個問題，你電腦裏，有沒有林家，或者林震天的把柄？”
血手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有！有！林震天以前通過我們處理過幾個商業對手，都是見不得光的事！記錄和證據我都存了一份在加密硬盤裏！就在電腦主機裏！我可以給你！只求你饒我一命！”
葉辰看向夜凰，夜凰已經打開了主機箱，從中取出一個黑色的移動硬盤。
“驗證一下。”葉辰道。
夜凰將硬盤連接電腦，快速瀏覽。片刻後，她抬頭：“是真的。裏面有幾次‘髒活’的記錄，包括時間、目標、交易金額，還有幾段模糊的錄音，能聽出是林震天的聲音。”
葉辰滿意地點點頭。這些證據，雖然不足以徹底扳倒林家，但足以讓他們焦頭爛額一陣子了。
他彎下腰，看着血手驚恐的眼睛：“你的命，先留着。廢你武功，算作懲戒。”
說完，不等血手反應，葉辰並指如劍，閃電般在他丹田、膻中等幾處大連點數下！
“呃啊——！”血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感覺體內苦修多年的硬氣功如同破了口的氣球，瞬間泄得一二淨！渾身綿軟無力，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二十年苦功，一朝盡廢！
“夜凰，處理現場。”葉辰直起身，淡淡吩咐，“然後把這個硬盤裏的東西，拷貝一份，匿名寄給該寄的地方。原件留下。”
“是。”夜凰應道。
“至於他，”葉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癱軟在地的血手，“聯系老K，讓他來領人。告訴他，人我扣下了，想要人，讓‘判官’親自來跟我談。”
夜凰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還是點頭：“明白。”
葉辰走到倉庫門口，姜紫靈還守在那邊，臉色有些發白。剛才的戰鬥雖然短暫，但那種狠辣果決和血腥味，還是讓她有些不適。
“走吧。”葉辰說。
姜紫靈點點頭，跟着葉辰走出倉庫。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變成了蒙蒙細雨。
葉辰站在雨中，回頭看了一眼漆黑的七號倉庫。
“判官……”他輕聲念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亞洲區負責人？
正好。
雞儆猴，總得挑只肥點的。
雨絲打溼了他的頭發，順着臉頰滑落。
他伸出手，接住幾滴雨水，然後輕輕握拳。
仿佛握住了，整個江城地下世界的，脈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