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血色歸途
## 第一節 最後的王冠
聚光燈像一柄灼熱的劍,劈開鼎沸的人聲,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蘇晚站在舞台中央,手中沉甸甸的獎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這是她演藝生涯的第三座金桂獎最佳女主角獎杯,三十五歲,登頂華語影壇最年輕的大滿貫影後。台下掌聲如雷,閃光燈織成一片銀白的海。她微笑着,眼角細微的紋路裏盛滿經年淬煉出的從容。
“感謝所有相信故事力量的人。”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清亮而平穩,“演員只是一道橋梁,連接虛構與真實、他人與自我。這座獎杯,屬於每一個在黑暗中依然選擇仰望星光的人。”
客套,得體,無懈可擊。只有她自己知道,腔裏那顆心正跳得有些紊亂。不是激動,而是某種接近終點的、冰冷的釋然。
獲獎感言結束,她優雅頷首,提着星空藍的禮服裙擺走向後台。經紀人楊姐沖上來擁抱她,聲音哽咽:“晚晚,成了!你真的成了!”團隊其他人也圍上來,鮮花、祝賀、對未來巨制的興奮議論……一片喧囂中,蘇晚只是笑着,笑意未達眼底。
她獨自走進專屬休息室,關上門,將熱鬧隔絕在外。鏡中的女人妝容精致,眼底卻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她放下獎杯,指尖拂過冰涼的杯身。
終於,走到這裏了。
代價是十年青春,是無數次在冷水與泥濘中翻滾,是學會在鏡頭前流下精準的眼淚而內心毫無波瀾,是……將那個真實的、會痛會脆弱的蘇晚,徹底埋葬。
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來自沒有署名的號碼:【恭喜。老地方見。有東西給你。】
蘇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發涼。該來的,總會來。
她沒有通知任何人,披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從安全通道悄然離開。頒獎禮的喧鬧被拋在身後,地下車庫空曠寂靜,只有她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回聲。
她的白色轎車停在專屬車位。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還彌漫着淡淡的、她慣用的橙花香水味。引擎啓動,車燈劃破昏暗。
車子平穩駛出地庫,匯入深夜依舊車流不息的街道。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她開得很穩,朝着城市東郊那條臨海的盤山公路駛去——信息裏指的“老地方”,是七年前,她與那個人第一次私下見面的海邊觀景台。
雨絲不知何時開始飄落,打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規律地抹去。
就在車子駛上山路第一個彎道時,蘇晚忽然感到刹車踏板異常輕盈——踩下去,毫無阻力!
心髒驟然緊縮。她猛踩幾下,毫無反應。車速在下坡路段開始失控加速,儀表盤指針瘋狂右擺。方向盤也變得滯重,轉向吃力。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這不是故障。
山路右側是陡峭山崖,下方黑色的海面翻滾着白沫。車燈照亮前方急彎的警示牌,像一只獰笑的眼。
時間被無限拉長。她能清晰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能看見雨滴在玻璃上扭曲滑落的軌跡。極致的恐懼過後,竟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那些零碎的片段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三天前保養時工人閃躲的眼神;頒獎前楊姐欲言又止的提醒;還有……那個人最近幾次見面時,眼底益濃重的陰鷙與不耐煩。
原來,登頂的王座之下,早已爲她掘好了墳墓。
她甚至沒有試圖去轉那失靈的方向盤。在車身沖破護欄、凌空翻墜的失重瞬間,她居然輕輕扯動了一下嘴角。
也好。
這虛假耀眼的一生,這戴了太久的面具,這用盡力氣也捂不熱的、名爲“愛”的囚籠……終於,可以休息了。
劇烈的撞擊聲、玻璃粉碎的尖嘯、冰冷海水灌入的窒息感同時襲來。
最後占據意識的,並非疼痛,而是深海中無限下墜的、永恒的黑暗。
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扭曲的念頭:若有來生……
## 第二節 陌生的天花板
痛。
尖銳的、遍布全身的痛楚,將意識從混沌深淵中強行拖拽出來。
蘇晚……不,此刻涌入腦海的認知告訴她,她是林梔。
眼皮沉重如鉛,她費力地睜開一線。映入眼簾的是慘白的天花板,老式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輕響,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和陳舊布料混合的、令人不適的氣味。
這不是醫院VIP病房。這是……片場附近那種廉價小旅館?
混亂的記憶碎片開始沖撞:十八線替身演員林梔,在拍一場墜馬戲時,因爲武指失誤和保護措施偷工減料,重重摔在地上,當場昏迷。送醫後診斷輕微腦震蕩和多處軟組織挫傷。
而屬於蘇晚的記憶,那鎂光燈、獎杯、失控的汽車和冰冷的海水,也無比清晰,如同剛剛親身經歷。
重生?借屍還魂?
她試圖動一下手指,渾身劇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喉嚨得冒煙,她艱難地轉頭,看到床頭櫃上一個破舊的塑料杯和半瓶礦泉水。
“醒了?”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一個穿着花哨套裝、面容精明的中年女人推門進來,是林梔的經紀人,王萍。她手裏捏着一份文件,臉上沒什麼關切,只有不耐,“醒了就趕緊籤字。算你走運,有貴人找你。”
貴人?林梔(蘇晚)用屬於演員的強大意志力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沙啞開口:“水……”
王萍撇撇嘴,還是給她倒了杯水,動作粗魯。
冰涼的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明。屬於林梔的記憶逐漸清晰:父母離異,母親患尿毒症長期臥床,巨額醫療費像無底洞。她高中輟學闖蕩影視城,從群演到替身,什麼髒活累活都接,就爲湊錢。這次受傷,劇組只賠了五千塊,連住院費都不夠,王萍就把她挪到這廉價旅館。
“什麼……文件?”她問,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神已開始聚焦。
王萍把文件遞到她眼前,語氣帶着一種奇異的興奮:“傅沉舟,傅影帝的工作室,要籤你當專屬替身演員!三年合約,預付五十萬!條件是你必須完全服從安排,主要做他戲裏一位已故故友的替身。籤了字,錢馬上到賬,醫藥費就能續上了。”
傅沉舟。
這個名字像一冰冷的針,刺入蘇晚(林梔)的心髒。
那張英俊卻永遠覆蓋着寒霜的臉,那雙曾讓她沉溺又最終心死的深邃眼眸……在作爲蘇晚的生命最後一刻,她懷疑的對象裏,就有他。
而現在,她重生爲螻蟻般的林梔,他卻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要買斷她三年,去做一個“已故故友”的替身?
多麼諷刺。多麼……令人作嘔。
屬於蘇晚的恨意與屬於林梔的絕望交織,在她腔裏燃燒。但她臉上,卻緩緩露出一絲屬於林梔的、怯懦而卑微的驚喜:“真、真的?五十萬……預付?”
“白紙黑字!”王萍把筆塞進她手裏,“快籤!這種機會,一輩子碰不到第二次!”
手指因爲疼痛和虛弱而顫抖。林梔(蘇晚)的目光掃過合同條款——“乙方須無條件配合甲方關於形體、語言、神態等方面的訓練與要求,以達到最大限度貼近指定形象”、“合約期間,乙方私人時間及社交需接受甲方合理指導”、“違約賠償金:五百萬元”……
這哪裏是合同,這是賣身契。
但她有選擇嗎?林梔的母親還躺在醫院,等待救命。而她蘇晚的仇,那深海般的恨意,也需要一個支點。
筆尖懸在籤名處,微微顫抖。
然後,她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林梔”兩個字。
字跡歪斜,卻帶着孤注一擲的重量。
## 第三節 囚籠初現
籤約後的第三天,勉強能下床走動的林梔,被王萍帶到市中心一棟低調奢華的高層公寓。
電梯直達頂層。王萍刷開房門,將她推進去,自己卻留在門外,臉上帶着巴結的笑:“傅先生,林梔帶來了。您慢慢指導,我先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
偌大的客廳是冷灰調極簡風格,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際線。空氣中飄浮着淡淡的雪鬆香氣,冷漠而疏離。
傅沉舟站在窗前,背對着她。他穿着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身姿挺拔,僅僅是背影,就散發着無形的壓迫感。
“過來。”他的聲音傳來,低沉,平靜,沒有一絲溫度。
林梔(蘇晚)握緊掌心,指甲嵌入肉裏,用疼痛維持清醒和僞裝。她低着頭,挪步過去,停在距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屬於林梔的本能讓她身體微微發抖。
傅沉舟轉過身。
時光似乎格外優待他。那張臉依舊完美得令人窒息,鼻梁高挺,唇線菲薄,下頜線條清晰冷硬。只是那雙眼睛,比記憶中更加幽深,像是封凍了萬載寒冰的深潭,看不見底,映不出絲毫光亮。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緩慢地,一寸寸地審視,如同評估一件物品。
“抬頭。”他命令。
林梔依言抬頭,撞進他的視線。那一瞬間,她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克制住眼底翻涌的情緒——恨、怒、悲涼、譏誚。
傅沉舟看了她許久,久到空氣都凝固了。然後,他走到沙發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點開,遞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女人的照片。
那女人很美,有種古典柔弱的韻味,笑容溫婉,眼神清澈。林梔的記憶裏立刻跳出相關信息:葉清漪,已故芭蕾舞者,傅沉舟公開承認的初戀,四年前因意外去世,傅沉舟爲此消沉許久,成爲娛樂圈一段著名情殤。
“未來三年,你的工作,就是學習她,模仿她,在必要的時候,成爲她。”傅沉舟的聲音平鋪直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她的言行舉止,喜好習慣,所有公開和未公開的資料,你必須爛熟於心。我會安排老師教你。”
林梔看着照片,胃裏一陣翻騰。她垂下眼睫,細聲問:“傅先生……爲什麼是我?”這個問題,是林梔該問的。
傅沉舟放下平板,目光重新鎖住她。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暗流,但很快被冰層覆蓋。
“因爲你像。”他頓了頓,補充道,“在某些愚蠢的、不顧一切的眼神裏。”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劃過林梔(蘇晚)的心髒。作爲蘇晚,她曾經是否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我……需要做什麼?”她繼續扮演怯懦。
“明天開始,搬過來住。你的活動範圍,主要是這裏和特定訓練場所。未經允許,不得隨意接觸外人,包括你母親,探望需提前申請並有人陪同。”傅沉舟走向書桌,拿起一份更詳細的程表,“第一個月,形體矯正和基礎模仿。你的儀態、聲音、小動作,差得太遠。”
絕對的掌控。精致的囚籠。
林梔低下頭,掩飾眼中冰冷的鋒芒:“是,傅先生。”
“叫錯一次,扣一萬。”傅沉舟毫無波瀾地說,“以後,在需要扮演的場合,或者我要求的時候,叫我‘沉舟’。”
“……是。”
傅沉舟似乎對她逆來順受的態度還算滿意,揮了揮手:“房間在走廊盡頭。今天休息,明天六點,準時開始。”
林梔轉身,一步步走向指定的房間。背對着那道冰冷的視線,她臉上的怯懦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房門關上。
她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渾身傷痛依舊,但更痛的是心裏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傅沉舟,你將一個復仇的靈魂,親手鎖進了你打造的囚籠。
你買下的,究竟是溫順的替身,還是索命的修羅?
就在這時,大腦深處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輕微的、仿佛電子合成的——
**“滴。檢測到強烈生存意志與表演執念契合度99.9%。‘共情感應’演技輔助系統,激活中……”**
林梔(蘇晚)驀地睜大眼睛。
眼前,似乎有淡藍色的、微光流轉的數據流,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