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有味道的。
對於十六歲的林晚而言，2008年秋天的味道，是混合着老舊教學樓牆壁上爬山虎的清澀、新發課本的油墨香、以及午後陽光炙烤着塑膠跑道後散發出的、略帶焦灼氣息的復雜味道。當然，還有那永遠盤桓在鼻腔深處，若有似無的、屬於少女心事的，微酸而甜蜜的惘然。
高二文理分班後的第一個周一，林晚抱着厚重的教材，踩着上課鈴的尾聲，匆匆跑向位於三樓走廊盡頭的理科（三）班教室。夏末的餘熱尚未散盡，她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心跳因爲奔跑而有些失控。教室門口，她差點與一個正向外走的男生撞個滿懷。
“對不起！”她慌忙道歉，聲音因急促而顯得有些細弱。
“沒事，小心點。”一個清朗的，帶着些許漫不經心笑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晚抬起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射進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邊。他很高，林晚的視線剛好平齊他校服襯衫的第二顆紐扣，那裏敞開着，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再往上，是一張棱角分明、幹淨得近乎炫目的臉。眉毛濃黑，眼神明亮，鼻梁高挺，嘴角自然上揚，帶着一種天生的、毫不費力的自信與灑脫。他懷裏只隨意地夾着一本籃球雜志，與她懷中沉重的書本形成鮮明對比。
那是林晚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顧言。
其實，她早就知道顧言。或者說，這所學校裏，很少有人不知道顧言。升旗儀式上的學生代表發言，籃球場上永遠最引人注目的身影，每次大考後雷打不動出現在紅榜第一名的名字。他是那種天生就活在聚光燈下的人，是老師和同學的寵兒，是校園裏所有青春期少女目光悄悄追隨的焦點。
而林晚，只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成績中上，性格安靜，甚至有些過於內向。她習慣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二排，那是她自以爲安全的、可以悄悄觀察整個世界，而不被世界過多打擾的位置。
命運弄人，或者說，是班主任按照身高和成績的排座規則，將她安排在了顧言的斜前方。她的右手邊，隔着一個過道，就是顧言的座位。
整個下午，林晚都處於一種奇怪的僵硬狀態。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右後方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磁場。他偶爾和同桌低聲交談的笑聲，他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甚至他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都像被無限放大，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她挺直背脊，不敢回頭，不敢有大的動作，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直到數學課，老師講解一道復雜的函數題。林晚數學是弱項，聽得雲裏霧裏。老師環視教室，目光落在了她這一片區域：“有沒有同學自願上來試試？”
教室裏一片寂靜。林晚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課桌裏。
“老師，我試試吧。”身邊響起那個清朗的聲音。
顧言站起身，從容地走向講台。他拿起粉筆，幾乎沒有停頓，流暢地在黑板上寫下解題步驟。他的字跡灑脫有力，邏輯清晰。陽光透過窗戶，正好落在他握着粉筆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那一刻，林晚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講解完畢，在一片欽佩的目光中走下講台。經過林晚身邊時，他似乎無意地瞥了一眼她攤在桌上、幾乎空白的練習本。林晚的臉瞬間燒了起來，一種混合着自卑和難堪的情緒攫住了她。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如同出籠的鳥兒般涌出教室。林晚慢吞吞地收拾着書包，心裏還在爲下午數學課上的窘迫而懊惱。
“喂，林晚是吧？”那個聲音又響起了，這次近在咫尺。
林晚猛地抬頭，看見顧言單肩挎着書包，站在她的課桌旁。夕陽的餘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
“啊……是。”她的心跳又開始失控。
“這個，給你。”顧言將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放在她桌上，“我看你好像沒太聽懂，這是我剛才解題的詳細步驟，還有一些類似的題型思路。希望對你有幫助。”
說完，他沒等林晚反應，便揮了揮手，和幾個等在門口的男生勾肩搭背地離開了教室，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和一陣清爽的皂角香氣。
林晚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張普通的橫格紙，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飽滿。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是顧言漂亮的字跡，不僅詳細寫了解題過程，還在旁邊用紅筆標注了關鍵點和易錯點。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中彌漫開來。是感激？是驚訝？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她此刻還無法清晰辨認的悸動？
從那天起，林晚的十六歲，似乎被注入了不一樣的色彩。她依然安靜，依然習慣坐在角落，但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用眼角的餘光，去捕捉那個耀眼的身影。她發現他上課其實並不總是認真聽講，有時會偷偷在課本下面看籃球雜志，或者用手機發短信；發現他看似隨和，其實骨子裏有種不易察覺的驕傲；發現他有很多朋友，男生女生都喜歡圍着他轉，而他似乎對每個人都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她開始留意一切與他相關的信息。知道他最喜歡科比·布萊恩特，知道他愛喝冰鎮可樂，知道他的理想是考上北京那所頂尖的A大建築系。
暗戀，大概就是從這一點一滴的細節收集開始的。像一只謹慎的鬆鼠，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悄囤積着關於那個人的、所有微不足道的點滴，並視若珍寶。
她也開始拼命學習數學，尤其是函數。每天晚上，她都會反復研究顧言給她的那張筆記，直到完全弄懂。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或許只是想在下一次，在他面前，能不那麼窘迫。
蘇曉，林晚的同桌兼閨蜜，一個心思敏銳的女孩，在某天放學路上，戳了戳林晚的胳膊：“喂，你最近有點不對勁哦。”
“啊？哪有。”林晚下意識地否認，耳根卻微微發熱。
“還裝？”蘇曉促狹地笑，“老是偷偷往右後方看，一說起顧言你就結巴。快從實招來，是不是對咱們顧大帥哥有想法了？”
在蘇曉的“嚴刑逼供”下，林晚紅着臉，支支吾吾地承認了。這個秘密，像一顆被小心翼翼埋進土壤的種子，在十六歲那個悶熱而漫長的夏末，悄然破土。
然而，暗戀的底色，往往是自卑。林晚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顧言之間，隔着多麼遙遠的距離。他就像天邊最亮的那顆星辰，而她，只是地上仰望星空的、渺小而平凡的塵埃。這份感情，從開始就注定只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寂靜，無聲，且看不到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