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五中校門口,投下斑駁的光影。孟飛舞從父親那輛舊摩托車上跳下來,仰頭看着眼前的教學樓——淡黃色的四層建築,比她鄉下的中學氣派得多。
“到了,就是這兒。”父親抹了把汗,從車後座卸下被褥和行李。
母親仔細檢查着錄取通知書上的信息:“高一二班……飛舞,東西拿好,別落了。”
校園裏到處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學生,叮囑不停的家長,舉着班級牌子的學長學姐。
飛舞深吸一口氣,腔裏涌起一股陌生的興奮。三年初中,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終於換來了這張區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
報名處設在教學樓大廳,隊伍排成了長龍。父親去繳費,母親陪她核對信息。窗口後的老師抬頭看了她一眼:“孟飛舞?宿舍在3號樓207,床鋪按學號分,你是3號床。”
“謝謝老師。”
手續辦完,一家人拖着行李往宿舍走。3號樓是棟老樓,牆皮有些剝落,但院子裏種滿了桂花樹,香氣撲鼻。207宿舍裏已經有兩個女生在整理床鋪,見他們進來,笑着打了招呼。
“叔叔阿姨好,我叫林曉薇。”
“我叫王雨婷。”
飛舞靦腆地點頭回應。父母利索地幫她鋪好床單、掛好蚊帳,又把洗漱用品擺到架子上。
母親從布袋裏掏出兩罐自家醃的辣醬,塞進飛舞手裏:“食堂菜要是沒味道,就拌點這個。跟室友分着吃。”
“媽媽,城裏食堂肯定比咱鎮上好。”飛舞小聲說。
“那也得備着。”
母親眼眶有點紅,摸了摸她的頭,“好好學,別惦記家裏。錢不夠就說。”
父親話少,只拍了拍她肩膀:“有事找你哥。”
哥哥孟飛揚比飛舞大兩歲,卻只高一個年級。那年鎮小學沒招滿一年級,他晚上了一年學,現在剛升高二,在四班。有哥哥在,飛舞心裏踏實不少。
送父母到校門口時,母親又回頭看了好幾次。飛舞揮手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往教學樓走。
下午的時間全用在整理上:領教材、認教室、熟悉校園布局。五中比她想的大得多,有圖書館、實驗樓、標準場,還有個小花園。飛舞在花園邊的長椅上坐了會兒,看着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過,心裏那點初來乍到的忐忑漸漸被好奇取代。
傍晚六點半,教學樓亮起燈。飛舞抱着新發的教材走向高一(二)班教室,走廊裏鬧哄哄的,每個教室都傳出說笑聲。
她來得不算早,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人。前排位置基本滿了,飛舞掃了一眼,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找到空位。同桌還沒來,她放下書,開始整理課桌。
後門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男生說笑着涌進來,帶着運動後的熱氣。他們徑直走到後排,拉開椅子坐下,動靜不小。
“文安,你真分到二班了?運氣可以啊!”
“一般一般,全市第三。”
“吹吧你就!”
飛舞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幾個男生中,靠過道坐着的那個側影太過熟悉——清爽的短發,挺直的鼻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正低頭翻看一本物理競賽題集,手指修長淨。
小學六年,那個身影在光榮榜上掛了六年。副班長商洛,成績永遠第一,演講比賽、運動會、文藝匯演,哪裏都有他。老師喜歡,同學佩服,連最調皮搗蛋的男生都聽他的話。
可他明明應該在市一中啊?全市最好的省重點。
心髒在腔裏咚咚直跳,像要蹦出來。飛舞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次看得更仔細——真的是他。五年不見,他長高了許多,輪廓更分明,但那雙眼睛沒變,清澈沉靜。
男生似乎察覺到視線,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飛舞慌忙轉回頭,耳發燙。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一定紅了。
“同學?”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而有磁性,“我們是不是見過?”
飛舞僵硬地轉過身。商洛已經合上書,正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些許探究。
“你……”飛舞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你是商洛?”
商洛微怔,隨即笑了:“是我。你是?”
“我、我是孟飛舞。”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小學,我們同班過。”
“孟飛舞……”商洛輕聲重復,眉頭微蹙,像在記憶裏搜索。幾秒後,他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五年級坐在第三排靠窗,數學課上總是第一個舉手,但語文默寫老錯別字那個?”
飛舞的臉更紅了。她沒想到他記得這些細節。
“嗯……是我。”
“真巧。”商洛的笑容更深了些,“你也考來五中了?我記得你當時成績還不錯。”
“一般般。”飛舞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你呢?你不是應該在一中嗎?”
“來看朋友。”商洛指了指旁邊正和另一個男生說笑的圓臉男生,“蘇文安,我初中同學,分到你們班了。我順便回母校轉轉。”
原來不是這個班的。
飛舞心裏那點剛剛燃起的期待,“噗”地一聲滅了。她看着商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變化挺大。”商洛打量着她,“長高了,也……嗯,比以前愛說話了?”
小學時她確實內向,一學期跟他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人總要變的。”飛舞勉強笑笑。
“也是。”商洛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剛才說你叫什麼來着?我只記得姓孟……”
“孟飛舞。”她又說了一遍。
“飛舞……”商洛念着這個名字,眼神裏閃過一絲困惑,“這名字我肯定記得,但臉對不上。你小學時是不是……”
“是不是很普通?”飛舞接過話,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成績一般,長相一般,坐在角落裏,沒什麼存在感。”
商洛愣了愣,隨即搖頭:“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你小學時好像總扎兩個辮子,現在剪短了,一下子沒認出來。”
飛舞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齊肩發。初中畢業那個暑假,她嫌長發難打理,一口氣剪掉了。
“變化是挺大。”她低聲說。
上課鈴就在這時候驟然響起,尖銳急促。
班主任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商洛迅速起身,拍了拍蘇文安的肩膀:“我先走了,周末再約。”
“好嘞!”蘇文安應道。
商洛又看向飛舞,點了點頭:“好好學,五中不錯的。”
說完他便從後門離開了,白襯衫的衣角在門口一閃而過。
飛舞望着空蕩蕩的門口,心髒還在砰砰跳,但那股雀躍已經涼了一半。他不是這個班的,甚至不是這個學校的。他只是路過,像一陣風,吹皺一池春水,然後不留痕跡地離開。
“怎麼,認識?”同桌的女生這時才來,放下書包隨口問道。
飛舞回過神,看向新同桌——是個扎高馬尾的女生,眼睛很大,皮膚白皙,穿着打扮明顯是城裏姑娘。
“小學同學。”飛舞簡單地說。
“哦。”女生坐下,瞥了眼商洛離開的方向,“那是商洛吧?我一進來就看見他了。”
“你認識他?”
“初中同班三年。”女生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下名字——周穎,“他可厲害了,中考全市前五十,穩穩進了市一中理科實驗班。我們班主任現在還在拿他當榜樣教育學弟學妹呢。”
飛舞的心沉了沉。全市前五十……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排名。
“那他今天來是……”
“看他哥們兒唄。”周穎朝蘇文安的方向努努嘴,“他倆初中就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不過說真的,商洛那種人,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什麼意思?”飛舞忍不住問。
周穎轉過頭,看着飛舞,眼神裏有些復雜的東西:“你小學就認識他,應該知道啊。他眼裏除了學習就是競賽,什麼籃球賽、文藝匯演,都是應付了事。女生給他遞情書,他看都不看直接還回去。我們班花追了他一年,他連人家生都記不住。”
飛舞沉默了。她記憶裏的商洛,確實永遠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對誰都溫和有禮,但那種溫和裏帶着距離感,像隔着一層玻璃。
“所以啊,”周穎聳聳肩,“心動一下就算了,別當真。那種人,注定是要飛得很高的。”
班主任這時走上講台,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聲音洪亮:“安靜!都回自己座位!”
教室裏漸漸靜下來。飛舞坐直身體,目光落在空白的筆記本上,心裏亂糟糟的。
班主任開始講校規校紀、課程安排、高中三年的重要性。飛舞聽着,思緒卻飄遠了。
商洛現在在做什麼?在市一中的教室裏晚自習嗎?他看的物理競賽題,她連題目都看不懂吧?
他們之間隔着的,不止是兩所學校的距離,還有成績、眼界、未來可能走向的不同人生軌跡。
真的不會有交集了嗎?
這個念頭讓飛舞心裏一緊。她攥緊了筆,在筆記本第一頁寫下期:9月1。
然後,在期下面,她一筆一畫地寫:
想要靠近光,就要自己先變成會發光的人。
字跡用力,幾乎要透到下一頁。
班主任還在講:“高中三年是你們人生最重要的階段之一。現在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三年後,有人上重點大學,有人只能讀專科,差距在哪裏?在每一天的選擇裏……”
每一天的選擇。
飛舞看向窗外。天色完全暗了,教學樓燈火通明。遠處市區的霓虹在天邊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市一中在哪個方向呢?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停在原地,就永遠只能仰望。
“所以從今天起,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明確目標。”班主任的聲音鏗鏘有力,“問問自己,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三年後,你想站在哪裏?”
我想站在他能看見的地方。
飛舞在心裏輕聲回答。
下課鈴響時,飛舞的筆記本上已經列好了初步計劃:
1. 摸底考試進入班級前二十(期中前)
2. 數學、物理重點突破,每天額外做一套題
3. 英語聽力每天半小時
4. 十一點前必須睡覺,保證效率
收拾書包時,周穎湊過來看了眼:“喲,這麼快就定計劃了?可以啊。”
“隨便寫寫。”飛舞合上本子。
“不是我說,你真對商洛有意思?”周穎壓低聲音。
飛舞動作頓了頓,沒否認:“他很優秀。”
“優秀的人多了去了。”周穎背上書包,“不過你有這心氣兒也挺好。咱們班是重點班,壓力大着呢,有個目標總比渾渾噩噩強。”
兩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裏擠滿了學生,喧譁聲在瓷磚牆壁間回蕩。
到樓梯口時,飛舞忽然看見樓下有個熟悉的身影——孟飛揚正靠在欄杆邊,看到她便揮手:“這兒!”
“我哥。”飛舞對周穎說。
“那明天見。”周穎擺擺手,匯入了人流。
飛揚走過來,自然地接過飛舞手裏的部分教材:“怎麼樣?新班級還適應嗎?”
“嗯。”飛舞點頭,猶豫了一下,“哥,你知道市一中多難考嗎?”
飛揚挑眉:“怎麼突然問這個?那可是省重點,全市掐尖的地方。咱們學校每年能考進去的,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哦。”飛舞低頭看台階。
“不過——”飛揚拍拍她肩膀,“你現在在五中重點班,好好學,三年後985、211不是夢。不比市一中差多少。”
“嗯。”
走到宿舍樓下,飛揚把教材還給她:“早點睡,明天正式上課了。高一基礎要打牢,不懂的隨時問我。”
“知道了。”
回到207宿舍,林曉薇和王雨婷正在分享家裏帶來的零食。見飛舞進來,林曉薇遞過來一包薯片:“嚐嚐,番茄味的。”
“謝謝。”飛舞接過,從自己櫃子裏拿出母親給的辣醬,“這是我媽做的,你們試試。”
三個女孩圍着辣醬罐子,邊吃邊聊起各自的老家、初中,還有對新高中的期待。飛舞話不多,但聽着室友們說笑,心裏那點初來的孤獨感慢慢散了。
洗漱完躺到床上時,已經快十一點。飛舞望着上鋪的床板,腦海裏又浮現出商洛那雙清澈的眼睛。
“好好學,五中不錯的。”
他的話還在耳邊。
飛舞翻了個身,從枕頭下摸出筆記本,借着窗外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計劃。
然後,她在最後加了一行:
三年後,要讓他記得我的名字。
不是“小學那個坐第三排的女生”,不是“孟飛揚的妹妹”,而是孟飛舞。一個足夠優秀,能讓他正視、記住的名字。
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飛舞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夜還很長。
但天總會亮的。而她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積蓄所有能積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