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明城大學音樂廳座無虛席。
江聽晚站在舞台側幕,指尖輕輕撫過左耳後的那顆小痣——這是她緊張時無意識的習慣動作。白色禮服裙的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鎖骨處的星月項鏈在舞台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接下來,有請新生代表江聽晚同學帶來鋼琴獨奏《月光》第三樂章!”
掌聲如水般涌來。聽晚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聚光燈下的斯坦威鋼琴泛着烏木的光澤,琴鍵黑白分明,像是等待被喚醒的夢境。
“媽媽,我會讓你驕傲的。”她在心中默念,手指落下。
第一個音符流淌出來時,整個音樂廳陷入了某種虔誠的寂靜。聽晚閉上眼,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音樂裏。德彪西的《月光》本不該有如此激昂的詮釋,但導師說:“聽晚,你的版本有某種掙扎的美感。”
她不知道的是,在舞台後方昏暗的設備間裏,一個身影正在調試音響控制台。
陸星言皺眉盯着頻率監測儀——某個聲道的波形異常活躍。他的左手小指抽痛了一下,那是舊傷在溼天氣裏的慣常反應。他下意識將左手進外套口袋,右手繼續調整旋鈕。
台上,聽晚的演奏進入華彩段落。手指在琴鍵上飛舞,音符如暴雨般傾瀉。汗水沿着她的鬢角滑落,星月項鏈隨着身體的起伏輕輕晃動。
觀衆席前排,音樂學院的幾位教授交換着贊許的眼神。這個女孩有天賦,更重要的是,她的演奏裏有種罕見的、近乎疼痛的情感濃度。
星言在後台抬起頭,透過幕布的縫隙看向舞台。他不懂鋼琴技巧,但能聽出那琴聲裏的緊繃感——像一被拉到極限的弦,下一秒就要斷裂。
就是這時,意外發生了。
音響系統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嘯叫——高頻反饋音,大約在3000赫茲左右,持續了整整三秒。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演出中的技術故障。但對江聽晚而言,那是整個世界瞬間崩塌的聲音。
刺耳的高頻像無數針,直接扎進她的耳膜,穿透顱骨,在大腦深處引爆一場無聲的爆炸。心髒猛地收緊,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而扭曲,耳邊只剩下持續的、令人作嘔的嗡鳴。
她的手指僵在琴鍵上,一個錯音突兀地響起。
台下傳來輕微的動。
聽晚強迫自己呼吸,一次,兩次。抗焦慮藥在包裏,在後台,遠水解不了近渴。她憑着肌肉記憶彈完最後幾個小節,起身鞠躬時,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掌聲響起,禮貌而遲疑。
她幾乎是逃跑般沖下舞台,高跟鞋在木質台階上發出慌亂的敲擊聲。白色禮服裙的裙擺絆了一下,她踉蹌着沖進昏暗的後台走廊。
世界還在旋轉。耳鳴聲像水,一浪高過一浪。她扶住冰冷的牆壁,指甲摳進牆面的紋理,試圖用真實的觸感對抗身體裏的失控。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的門開了。
陸星言抱着頻率監測儀走出來,儀器屏幕還閃着藍光。他剛確認了故障源頭——一個老化的放大器在高頻段產生了異常共振。
兩人在昏暗的光線中撞在一起。
聽晚撞進他懷裏,額頭磕在他前的紐扣上。星言手裏的儀器差點脫手,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同學,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某種金屬質感的冷靜。聽晚抬起頭,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見一雙深褐色的眼睛,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專注。扶在她肩上的手指修長,但左手小指處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醒目。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星言看着她蒼白的臉、微微顫抖的嘴唇,還有那雙盛滿痛苦的眼睛。他的專業本能瞬間啓動——瞳孔放大、呼吸急促、皮膚溼冷,這是典型的應激反應。
“需要去醫務室嗎?”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聽晚猛地搖頭,掙脫他的手,繼續踉蹌着朝出口跑去。白裙消失在走廊盡頭,像一縷被風吹散的霧。
星言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她肩膀的觸感——單薄,顫抖,冰冷。
他彎腰撿起地上閃爍的小物件。
一枚星月耳釘,和她頸間的項鏈顯然是同一套。耳釘的背面刻着細小的字:“致晚晚,18歲”。
舞台方向傳來下一個節目的音樂聲,歡快的圓舞曲。但在這條昏暗的走廊裏,時間仿佛靜止了。
星言將那枚耳釘握在手心,金屬的棱角硌着掌紋。他抬頭看向聽晚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
頻率監測儀還躺在地上,屏幕顯示着剛才那陣嘯叫的頻譜分析——一個尖銳的峰值在3050赫茲處高高聳起。
那是大多數人已經聽不到的頻率。
但對於某些特殊聽覺系統的人來說,這無異於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