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三月第一個周六的清晨,空氣裏還殘留着冬末的寒意。孟飛舞站在市實驗中學的考場外,看着手裏準考證上“數學競賽決賽”幾個字,心跳得有些快。
“緊張嗎?”顧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今天也來參加決賽,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神情平靜。
“有點。”飛舞老實承認。這一個月來,她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投在了競賽準備上,但越臨近決賽,越覺得自己懂得太少。
“正常。”顧嶼說,“記住,把注意力集中在題目上,別的什麼都別想。”
考場鈴聲響起,兩人分開走向各自的教室。飛舞找到座位坐下,深吸一口氣,把文具擺放整齊。當試卷發下來時,她快速掃了一眼——六道大題,每道二十五分,總分一百五。題目簡潔得近乎冷酷。
第一題是函數與不等式的綜合,飛舞做過類似題型,但這一道條件更隱蔽。她花了二十分鍾才理清思路,等寫完完整過程時,手心已經微溼。
第二題組合數學,第三題數論……一道比一道難。飛舞完全沉浸在解題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圍,甚至忘記了自己在哪裏。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符號、公式、邏輯鏈條上。
直到監考老師提醒“還有十五分鍾”,飛舞才猛地驚醒。她還有最後一道題沒碰——一道復雜的解析幾何與向量綜合題,圖形畫了半頁紙。
來不及細想了。飛舞快速瀏覽題目,抓住幾個關鍵條件,寫出她能想到的所有相關定理和公式,然後開始推導。步驟寫得很倉促,邏輯跳躍,但她顧不上了。
交卷鈴響時,飛舞放下筆,看着那道只完成了一半的最後一題,心裏涌起深深的無力感。她知道,這次決賽,大概就到這裏了。
走出考場,春陽光正好,卻照不進心裏。顧嶼已經在門口等她,看見她的表情,什麼都沒問。
“最後一題沒做完。”飛舞主動說。
“很多人都沒做完。”顧嶼的聲音很平靜,“決賽的難度本來就超出高一範圍。”
“可是你肯定做完了。”飛舞看着他。
顧嶼頓了頓:“我最後一道題也只寫了一半。”
這話不知真假,但飛舞心裏好受了些。兩人並肩走出校園,誰都沒再提考試的事。
公交車上,飛舞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說:“我想吃冰淇淋。”
顧嶼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他們在學校附近的小店買了冰淇淋,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三月的風還帶着涼意,但冰淇淋的甜在舌尖化開時,飛舞覺得心裏的鬱悶散了些。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顧嶼問。
“好好學習,準備期中考試。”飛舞咬了一口甜筒,“競賽就到這裏了。”
“不遺憾?”
“遺憾。”飛舞誠實地說,“但這就是我的水平,我認了。而且……”她頓了頓,“能走到決賽,我已經很滿足了。”
顧嶼看了她一眼,眼裏有淡淡的笑意:“你能這麼想,很好。”
回到學校,飛舞在公告欄前遇見了蘇文安。他剛參加完辯論賽訓練,臉上還帶着興奮的紅暈。
“考完了?怎麼樣?”蘇文安問。
“不怎麼樣。”飛舞苦笑,“估計是去陪跑的。”
“別這麼說,能進決賽已經很厲害了。”蘇文安拍拍她肩膀,“對了,商洛他們物理省隊下周要去北京參加全國賽集訓,爲期一個月。”
北京。全國賽。這些詞像遙遠的回音,在飛舞心裏蕩開漣漪。
“他一定很開心吧。”她輕聲說。
“當然,這是他初中以來的夢想。”蘇文安說,“不過壓力也大,聽說全國賽前五十才能保送頂尖大學。”
飛舞點點頭,沒再說話。她知道,她和商洛之間的距離,就像市決賽和全國賽的距離,看似只差一步,實則隔着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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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成績在兩周後公布。那天下午,飛舞正在圖書館做物理題,周穎拿着手機跑過來,眼睛發亮。
“成績出來了!你猜你多少名?”
飛舞的心提了起來:“多少?”
“全市第107名!”周穎把手機屏幕轉向她,“雖然沒拿到獎項,但這個排名已經很好了!全市高一參加決賽的有三百多人呢!”
107名。飛舞看着那個數字,心裏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接過手機,往下翻看名單。顧嶼排在第8名,拿到了一等獎。商洛數學第25名,但他主攻物理,這個成績已經很好。
“顧嶼太厲害了。”周穎感嘆,“一等獎可以直接參加省賽。”
飛舞看向斜後方,顧嶼正專注地看着一本英文原版書,似乎還不知道成績已經公布。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給他輪廓鍍上一層淡金。
那天晚上自習課結束後,飛舞留在教室整理筆記。顧嶼走過來,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
“恭喜你。”飛舞先說,“一等獎,很厲害。”
“謝謝。”顧嶼頓了頓,“你的成績也不錯。”
“107名,連三等獎都沒拿到。”飛舞笑了笑,“不過沒關系,我盡力了。”
“真的沒關系?”顧嶼看着她。
飛舞認真想了想:“有一點遺憾,但更多的是輕鬆。競賽結束了,我可以專心課內學習了。而且……”她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通過這次競賽,我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不足,這也是一種收獲。”
顧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能這樣想,比我拿一等獎更值得高興。”
這話說得真摯,飛舞心裏一暖。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接下來要準備省賽了吧?”
“嗯,但不會像之前那樣投入了。”顧嶼說,“高二課程更重要,不能顧此失彼。”
這倒是和飛舞的想法不謀而合。她點點頭,繼續整理筆記。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教學樓燈火通明。飛舞看着玻璃窗上自己和顧嶼的倒影,忽然覺得,這樣並肩學習的夜晚,也許比任何競賽獎項都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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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校園,梧桐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顏色在春風裏輕輕搖曳。期中考試臨近,重點班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周三下午的物理課,陳老師發了套模擬卷。“這套題難度接近期中考試,大家認真做,讓我看看你們的真實水平。”
飛舞接過卷子,深吸一口氣。這學期的物理明顯變難了,電磁學部分抽象難懂,她花了很多時間才勉強跟上。
做題過程中,她卡在一道關於感生電動勢的計算題上。圖形復雜,磁場變化規律詭異,她嚐試了三種方法都算不對。
離她最近的顧嶼正在快速答題,飛舞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打擾。她重新審題,忽然發現題裏有一個條件她之前忽略了——磁場變化不是線性的,而是遵循正弦規律。
抓住這個關鍵,她終於找到了突破口。等寫完這道題時,時間已經過去大半。
交卷後,周穎趴在桌上哀嚎:“完了完了,我至少有三道題不會。”
“我也是。”飛舞說,“最後那道綜合題,我只寫了第一問。”
“顧嶼肯定又是滿分。”周穎看向後排。
顧嶼正在和同桌討論一道題的另一種解法,神情專注。飛舞看着他,心裏再次涌起那種熟悉的感受——優秀的人,連討論問題時都像是在發光。
但這一次,她沒有覺得失落,反而生出一股勁頭:我也要成爲那樣的人。
第二天物理課,陳老師抱着批改好的卷子走進教室,臉色不太好。
“這次模擬考,我很失望。”他把卷子重重放在講台上,“平均分只有72,不及格的有八個。我知道電磁學難,但這不是借口。”
他開始發卷子,每念一個名字和分數,教室裏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顧嶼,98。”
“周穎,71。”
“孟飛舞……”陳老師頓了頓,“85。”
飛舞上前接過卷子,心裏鬆了口氣。85分,雖然不算高,但在這次考試中已經算不錯的成績了。她翻看錯題,發現失分主要在那道綜合題的第二問,思路對了但計算錯誤。
下課後,陳老師把飛舞叫到辦公室。
“你這次進步很明顯。”陳老師推了推眼鏡,“從上學期的中遊到現在的前列,你付出了很多努力。”
飛舞有些不好意思:“還有很多不足。”
“知道不足是好事。”陳老師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習題集,“這本電磁學習題集難度適中,適合鞏固基礎。你拿去用,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謝謝老師。”飛舞接過書,心裏涌起暖意。
走出辦公室時,她遇見了顧嶼。他也被陳老師叫來了,手裏拿着那張98分的卷子。
“陳老師找你?”飛舞問。
“嗯,讓我給同學們講講最後那道綜合題。”顧嶼說,“你考得不錯。”
“比起你還差得遠。”飛舞實話實說。
“每個人節奏不同。”顧嶼和她並肩走室,“你已經在自己的軌道上加速了,這就夠了。”
自己的軌道。飛舞想起北極星,想起天狼星,想起夜空中無數沿着既定軌跡運行的星辰。是啊,她不需要和別人比速度,只需要在自己的軌道上穩步前行。
期中考試前的最後一個周末,飛舞沒有回家。周六上午,她和顧嶼、周穎約在圖書館復習。蘇文安也來了,雖然他選文科,但還是喜歡和他們一起學習。
“下周期中考試,我感覺我還沒準備好。”周穎翻着物理筆記,愁眉苦臉。
“我物理還行,但歷史要背的太多了。”蘇文安嘆氣,“早知道當初也選理科了。”
“你現在改還來得及。”周穎打趣。
“算了,自己選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蘇文安翻開歷史書,“對了,商洛他們明天從北京回來,聽說全國賽預賽拿了不錯的成績。”
飛舞寫字的手頓了頓:“是嗎?”
“嗯,具體名次不清楚,但應該能進決賽。”蘇文安說,“他說這次集訓見識了很多真正的高手,感覺自己還有很多要學。”
這才是商洛。永遠在攀登更高的山峰,永遠不滿足於現狀。飛舞心裏那點因爲期中考試而產生的焦慮,忽然變得微不足道了。
“咱們也加油吧。”她說,“雖然比不上全國賽的舞台,但期中考試也是咱們的戰場。”
“說得好!”周穎坐直身體,“來,誰先做完這套化學卷子,中午我請喝茶。”
“一言爲定!”
四個人埋頭學習起來。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書頁上跳躍。筆尖沙沙作響,偶爾有低低的討論聲。這個春的上午,普通卻充實。
飛舞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抬頭活動脖子時,正好看見顧嶼在給周穎講題。他講得很耐心,周穎邊聽邊點頭,眼裏有恍然大悟的光。
飛舞看着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忽然明白,青春裏最美好的,不是一個人獨自閃耀,而是一群人互相照亮,在各自的道路上,成爲彼此的光。
窗外,梧桐新葉在春風裏輕輕搖曳,嫩綠的顏色充滿了希望。她知道,期中考試之後,還有更多的挑戰等着她。但此刻,陽光正好,同伴在側,手中的筆還有寫不完的題。
前路漫漫,但春光正好,她願意一步一步,踏實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