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目光冷靜地掃過大堂的每一個角落，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一片狼藉的廢墟。她的頭腦高速運轉，冰冷的評估取代了初見的震驚：斷裂的窗櫺缺口猙獰，需要多少新木料、多少個工日才能修補如初？
殘破的桌椅歪斜着，幾張榫卯鬆動尚可修復，另外幾張則腿腳腐朽嚴重，只能劈了當柴燒。地面厚重的污垢板結成殼，泛着可疑的油光，得用多少桶滾燙的鹼水、耗費多少人手才能徹底刷洗？
而那彌漫在空氣中、混雜着黴爛與某種腐敗氣息的惡臭源頭，又究竟潛藏在哪個陰暗的角落？每一項觸目驚心的現狀，都在她腦中瞬間被拆解成具體的問題，並換算成即將投入的時間、人力以及金錢。
她緩步走向櫃台，指尖拂過那厚厚的、黏手的積塵和油污，幾不可察地蹙緊了眉，隨即又恢復平靜。她停下腳步，從袖中摸出一方幹淨的素帕，動作帶着一種與這污穢環境格格不入的矜持與疏離，仔細地、緩慢地擦拭着每一根沾染污跡的手指。
“這…大小姐，一路辛苦，快，快裏面歇着！”福伯搓着手，臉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討好笑容，試圖掩飾這滿目瘡痍帶來的窘迫，“地方…地方是髒亂了點，委屈您和少爺了…您別嫌棄，老奴這就收拾！這就收拾！祥嬸，快！快把後面正屋收拾出來，點上炭盆！燒上熱水！小姐少爺要洗漱！”他的聲音急促，帶着一種急於彌補和贖罪的迫切。
“來了來了！”祥嬸連聲應着，布滿皺紋的臉上淚痕未幹，但動作明顯麻利了許多。“小姐，少爺，快隨我去後頭屋裏！這大堂冷颼颼的穿堂風，又髒又臭，凍壞了身子骨可怎麼好！熱水馬上就得！”她不由分說，一手緊緊攥住九月冰涼的手腕，生怕一鬆手，眼前這主心骨就會再次消失不見；另一只手急切地向蕭懷瑾示意，引着他們匆匆穿過左側那道拱門。
繞過拱門，通向了客房的天井院落。淒冷的寒風打着旋兒，卷起角落堆積的枯葉和碎屑。天井四周，是兩層高的主樓，依稀能辨出昔日雕花窗櫺和回廊欄杆的精致輪廓，但如今油漆大片剝落，露出朽敗發黑的木質，不少窗紙已經破損。二樓回廊環繞，可以看到一排緊閉的客房房門，死寂無聲。
蕭懷瑾緊跟在九月身後，少年清亮的眼眸裏寫滿了震驚和難以掩飾的失落。他記憶中的蕭然居，雖不及郡城大宅的富麗堂皇，卻也總是窗明幾淨，空氣中彌漫着飯菜的暖香和夥計們爽朗的招呼聲，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眼前這凋敝荒涼、宛若鬼屋的景象，像一盆刺骨的冰水，將他心底那點歸家的暖意徹底澆滅。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衫，只覺得這天井裏的風，比外面街市上更冷。
祥嬸步履不停，帶着衆人穿過二門，才顯露出主樓後方還有一進院子。不出所料，祥嬸徑直引着衆人，走向這最後方、也應是主人居住的院落。
“吱嘎——”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祥嬸推開虛掩着的、漆色斑駁的後院大門。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夾雜着藥味撲面而來。
繞過一面灰撲撲的影壁牆，祥嬸引着衆人走進一樓簡陋的廳堂。廳內陳設寥寥：幾把磨損的舊椅子，一張方桌，靠牆立着一個空蕩蕩、落滿灰塵的博古架。光線昏暗，僅靠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天光，空氣中浮塵清晰可見。
“祥嬸，不急。”九月清冷的聲音響起，瞬間定住了祥嬸的腳步。她目光沉靜的掃過跟進來的福伯和祥嬸，那目光仿佛有重量，讓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先說說，”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客棧現在…什麼情況？怎麼…”她微微頓了一下，似乎在挑選最恰當卻又不傷人的措辭，“如此…門庭冷落？”
福伯和祥嬸臉上因重逢而激起的激動紅暈瞬間褪去，瞬間被深深的窘迫和愁苦取代。
福伯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承載着千斤重擔，渾濁的老眼更加暗淡：“小姐…您有所不知。自打您和少爺去了郡城，這客棧…唉！”他握拳，用指關節捶了捶酸痛的背脊，發出沉悶的聲響，“老仆和祥嬸是拼了這把老骨頭在苦苦支撐啊，可…可實在是…難以爲繼啊！”
祥嬸也苦着臉接口，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懣：“是啊小姐！老爺走了以後，客源本就斷斷續續，那些往來的行商腳夫，眼睛都刁得很！嫌我們這裏房子破舊，味道…味道又不好聞，寧可多繞半條街去住那陳記客棧新蓋的暖房，也不願踏進我們這蕭然居的門檻一步！”
她越說越氣，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腔，“那陳扒皮…呸！姓陳的掌櫃，仗着他家小妾的兄弟在縣衙裏跟着趙縣丞當差，處處壓着我們一頭！明裏暗裏搶我們的老主顧，還…到處編排是非、散布惡毒的謠言，說我們這裏風水不好，連…連主人家都被克死了…弄得更是沒人敢來沾這晦氣！”她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濺起細微的灰塵。
“客棧裏的家夥事兒，也是壞的壞，爛的爛，沒一件頂用的。”福伯接着補充，聲音裏充滿了無能爲力的疲憊，“桌椅板凳，沒幾件是囫圇個能坐穩的；客房的被褥又舊又硬，一股子黴味，有的還長了綠毛；廚房的鍋灶也破舊不堪，煙道堵得厲害，一燒火就滿屋子煙…老仆無能啊，實在是…實在是沒錢修繕了…”他羞愧地低下頭，花白的頭發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老爺…老爺當初留下的那點銀錢，早…早就在填補虧空、買米下鍋時耗盡了…”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九月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手指卻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發出極其細微的“嗒…嗒…”聲。客源稀少、設施陳舊破爛、競爭對手惡意打壓……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