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九月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冷靜得不帶一絲情緒波動,“賬冊呢?還有,店裏如今……還有多少存銀?”
福伯神情了然,站起身,蹣跚着走到廳堂最陰暗的一角,那裏堆着些雜物。他吃力地蹲下身,在一個極其隱蔽、被蛛網和厚厚灰塵覆蓋的牆角縫隙裏,摸索了好一陣,才捧出一個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舊小木匣。他掏出一把磨得發亮的銅鑰匙,費勁地打開生鏽的鎖頭。
匣子裏是一疊邊緣卷曲發黃的賬簿,幾串用麻繩串起來的舊銅錢,還有幾小塊散碎銀子。
“大小姐…”福伯的聲音幹澀低啞,帶着濃重的鼻音,幾乎不敢抬眼看九月的表情,“這…這是所有的賬冊了。存銀…也都在這裏了。”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統共…統共不到五兩銀子,就這些銅板碎銀了。這大半年來,店裏統共就接待過三撥實在找不到地方落腳、圖便宜的行腳商人,收的那點子房錢…也就勉強夠買點糙米和燈油,夥計們的工錢…早就…”他囁嚅着,說不下去了。
五兩銀子! 九月的心猛地一沉,這數字比預想的還要少得可憐。在現代,這或許只是一頓普通午餐的花費,而在這裏,卻是支撐一個客棧、養活幾口人、的全部資本!
“夥計?”九月敏銳地捕捉到福伯話裏的另一個信息點,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堂,“如今店裏,除了您和祥嬸,還有別人?”
福伯的頭垂得更低了,臉上的皺紋痛苦地擠壓在一起,溝壑縱橫:“沒…沒了。工錢發不出,去年…去年開春就都散了。就剩老奴和老婆子…守着這空宅子,守着老爺留下的這點念想,等着…等着小姐少爺回來。”他渾濁的眼中再次涌上淚水,聲音哽咽:“是老奴沒用…沒守住老爺留下的產業…愧對老爺在天之靈…”
“福伯,”九月打斷了他沉痛的自責,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目光直視着老人,“非常之時,您和祥嬸能守在這裏,守住這個‘客棧’,已是莫大的恩情。這不是您的錯。”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入手是紙張脆弱的觸感。隨意翻開一頁。劣質的黃紙泛着陳舊的褐色,上面的字跡是用毛筆蘸着廉價墨汁寫成的,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條目也更加混亂。
入不敷出的記錄觸目驚心。她修長的手指快速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目光如掃描儀般精準地掃過那些混亂的數字。現代財務分析的本能瞬間被激活,強大的邏輯思維在這團亂麻中艱難地梳理着,試圖捕捉一絲有用的脈絡。
“懷瑾的束脩…”九月合上賬冊,轉向福伯,問出了另一個懸在心頭的關鍵問題。
福伯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呐:“少爺若還想在縣學姬夫子那裏繼續學業,按去年的舊例…束脩…大概…大概是五兩現銀外加五石上好的粳米……還有,還有這客棧的‘女戶’稅銀,”他艱難地吐出那個沉重的名詞,“十兩‘孤貞銀’,官府定的死數…年底前,臘月二十之前,若交不上…”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官府隨時可以以此爲借口,將客棧收走!這是懸在蕭家頭頂最鋒利的劍!
十兩!九月心中一沉。按照她一路行來觀察了解的物價和客棧目前這狀況,這確實不是一筆小數!
一直沉默旁觀的蕭懷瑾,臉上帶着深深的愧疚和不安,小心翼翼地轉向九月,聲音清亮卻帶着一絲不確定的提醒:“阿姐…你帶着我們從郡城回來前,不是已經變賣了城裏的兩間小鋪面,把錢…都存進了‘匯通’銀號麼?想必修整店鋪、繳納稅銀的錢,應是夠的。至於束脩……”
九月微微一怔。這才想起之前蕭令儀塞進自己手中的那個油紙包,除了那枚玉佩以外,她還未仔細查看裏面的其他物品。
“懷瑾,”九月合上賬冊,轉向少年,語氣放得柔和了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你先跟福伯去樓上安頓,看看祥嬸收拾得如何了。我在這裏再看看。”
蕭懷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或許是擔憂,或許是想留下幫忙。但看到九月沉靜而堅定的眼神,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嗯,阿姐。”他跟着福伯,一步三回頭地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大堂裏只剩下九月一人。
她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那混合着腐朽塵埃的空氣再次涌入肺腑。她走到一扇緊閉的雕花木窗前,窗紙早已破敗不堪,只剩下幾縷殘破的紙片粘在窗櫺上。她伸手推開窗扇。
“吱呀——”
一陣穿堂風猛地灌入,卷起地上的塵土打着旋兒飛舞。陽光終於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將空中翻滾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借着這光線,九月終於看清了院子原本的樣子。
眼前是一個四方形的天井小院,青石板鋪地,縫隙裏頑強地鑽出幾叢枯黃的雜草。天井左右兩側和後側,都是兩層高的木質結構廂房,二進門的客棧客房區和這裏結構相似。
一層房間的門窗相對簡陋,糊着同樣破舊的窗紙。二樓則明顯精致許多,窗櫺是更爲繁復的冰裂紋樣式,雖也蒙塵,仍能看出昔日上房的講究。只是此刻,所有房門都緊閉着,死寂無聲。
九月穿過天井,推開一扇底層普通客房的門。一股更濃重的、混合着黴味和汗酸味的悶濁氣息撲面而來。房間很小,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靠牆是一張簡陋的木板床鋪,上面鋪着發黃發硬的草席和一床同樣顏色可疑的薄被。牆角放着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盆。僅此而已。她退出來,又推開一間通鋪的門。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陳年體垢發酵後的濃烈氣味差點將她頂出來。裏面是長長的大通鋪,鋪着髒污的草墊,空空蕩蕩。
她踩着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推開一扇上房的門。這裏的條件確實好很多,房間寬敞明亮,有雕花的木床、桌椅,甚至還有一個簡陋的梳妝台。但同樣布滿灰塵,床帳蛛網垂掛,雕花縫隙裏積滿了黑色的污垢。窗台上,幾只肥碩的老鼠被驚動,窸窸窣窣地飛快竄入角落的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