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抱着骨灰壇的蕭懷瑾,像是終於從巨大的信息沖擊和悲傷中緩過一絲神智,他抬起紅腫的眼睛,目光落在九月身上那套剪裁利落、面料奇特的“奇裝異服”上。
他的眉頭緊蹙起來,帶着一種擔憂和小心翼翼:“阿…阿姐,你不能這樣出去!”他的聲音因爲哭喊過而嘶啞,卻透着不容置疑的認真,“臨山縣雖偏,但你這身…太扎眼了!會惹來麻煩的!你…你得換上阿姐的衣裳!包袱裏…包袱裏有!”
九月聞言,動作一頓,低頭審視自己身上沾了泥污和血漬的現代沖鋒衣。確實,這身行頭在此刻的山野中,如同黑夜裏的燈火一樣顯眼。她蹙了蹙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和被束縛感涌上心頭,但理智瞬間壓倒了不適。生存是第一位的。
“包袱在哪?”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只是陳述一個必須執行的指令。
紅袖連忙從岩石角落裏拖出一個半舊的靛藍色粗布包袱,小心翼翼地解開。裏面的衣物雖然不多,但用料和做工明顯透着昔日郡城大商戶的底蘊,並非寒酸之物。紅袖捧出一套遞過來,聲音恭敬了些:“小姐…這是令儀小姐帶來的…素日裏最常穿的一套。”
九月接過來。入手是細軟棉綾的舒適觸感,與現代衣物的光滑不同,卻遠比粗麻細膩。一件月白色的細棉綾中衣,質地柔軟親膚;一條水碧色的提花棉布褶裙,雖然顏色素雅,但裙擺處隱隱有同色暗紋流動,低調中顯出考究;外罩一件半新的丁香色暗雲紋綢比甲,觸手微涼順滑,邊緣用同色絲線細細滾邊。整套衣物雖無金玉點綴,但用料上乘,裁剪合體,透着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清雅貴氣,顯然不是小門小戶能有的。
“青旗,你去那邊守着。”九月指了指岩石另一側的陰影。青旗立刻會意,低着頭快步走到遠處,背對着這邊,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動靜。
岩石下的小小空間裏,只剩下九月和紅袖。蕭懷瑾抱着骨灰壇,默默地轉過身去,面朝微曦的東方。
“小姐…奴婢伺候您更衣。”紅袖的聲音依舊恭敬,但那份因陌生而產生的顫抖已經消失了大半。作爲蕭令儀曾經的貼身大丫鬟,伺候主子穿衣梳妝是她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九月沒說話,展開那件月白中衣。紅袖立刻上前,動作流暢而自然地爲她解開現代衣物的紐扣,褪下西裝外套和襯衫。冰涼的晨風侵襲,九月迅速將那件細軟的中衣套上。紅袖熟練地幫她理順衣襟,系好側襟的絲絛,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不緊不慢,帶着一種久經訓練的從容。
接着是那條水碧色褶裙,紅袖服侍她穿上,整理好裙腰和褶皺,動作輕柔而精準。最後是那件丁香色綢比甲,紅袖仔細地爲她套上,在腰間用一根與比甲同色的綢帶系了個簡潔利落的結。粗糙的束縛感減輕了許多,但屬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身份的烙印卻更加清晰,那若有若無的、屬於蕭令儀的淡雅熏香氣息縈繞在鼻尖。
“小姐,請坐下,奴婢爲您梳頭。”紅袖的語氣恢復了作爲大丫鬟的沉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和鄭重。她從那小小的布包中取出了一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桃木梳,幾根素銀簪,還有幾根與衣物同色系的發帶。
九月依言坐在石上。紅袖走到她身後,解開九月原本扎着的簡潔馬尾。九月濃密烏黑的發絲披散下來。
紅袖拿起桃木梳,動作行雲流水般梳理着九月的長發。她的指尖溫熱,力道均勻,梳齒劃過發絲和頭皮,帶來一種奇異的舒適感,顯然深諳此道。她一邊梳理,一邊低聲解釋,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緬懷:“小姐…令儀小姐素日裏…最常梳的是個簡單的圓髻,配素銀簪子,清雅又不失體面…”
她的手指在九月發間靈巧地穿梭、挽動、盤繞,沒有絲毫猶豫和生澀。僅僅片刻功夫,一個飽滿圓潤、紋絲不亂的發髻便在九月腦後成型。紅袖用一根素銀扁簪穩穩地固定住發髻的核心,又用兩根稍細的素銀簪在側面加固,最後選了一根水碧色的發帶,巧妙地纏繞在發髻根部,與裙色呼應。整個發髻簡潔利落,一絲碎發也無,完美地復刻了蕭令儀生前的標志性發式。
“好了,小姐。”紅袖退後半步,仔細端詳了一下,確認無誤。她拿起一塊幹淨的溼布,習慣性地想爲九月淨面。
九月再次偏頭躲開:“不必了。”聲音清冷依舊。
紅袖的手停在半空,隨即自然收回:“是,小姐。”她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這位新主子,終究是不同的。
蕭懷瑾這時才慢慢轉過身來。當他的目光觸及換上“阿姐”衣裳、梳着那無比熟悉的圓髻的九月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了。晨光熹微,勾勒着她清冷的側臉,那身清雅貴氣的衣裙,那紋絲不亂的圓髻,那根素銀簪……幾乎就是阿姐生前最後幾日的模樣!
巨大的悲痛和錯位感瞬間攫住了他,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他死死抱着骨灰壇,把臉埋在上面,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青旗也走了回來,看到九月的瞬間,眼中同樣充滿了震驚。眼前的女子,穿着令儀小姐的衣裳,梳着令儀小姐的發髻,但那挺直的脊背,那銳利如刀鋒的眼神,以及那通身沉凝如山嶽、令人不敢逼視的壓迫感,卻比溫婉的令儀小姐強烈了何止百倍!
這身裝扮像一層完美的僞裝,將她強行嵌入了這個時空的身份裏,但靈魂深處透出的寒光,卻將這層僞裝映照得如同虛設,仿佛一頭暫時斂起爪牙、披上了華美錦緞的猛獸。
九月站起身,試着走了兩步。衣料順滑,裙裾雖長但行動尚可,發髻牢固。她低頭看着這身象征着一個已逝靈魂和沉重責任的裝束,眉頭微蹙。這不僅僅是一套衣服,更是一套戰甲,一副鐐銬。她抬手,指尖觸碰到腦後那冰涼光滑的素銀簪,觸感陌生而堅硬。
她深吸了一口帶着晨露和草木清冷的空氣,將心中翻涌的煩躁與那絲被強行“裝扮”的不適感狠狠壓下。目光掃過悲傷得難以自抑的蕭懷瑾、敬畏垂首的紅袖和青旗,最後落在那被蕭懷瑾緊緊抱在懷裏的粗陶壇上。天光漸亮,遠山的輪廓猙獰而清晰。
“收拾東西。”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下了蕭懷瑾的嗚咽,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如同金石交擊。她走到自己那堆格格不入的現代衣物前,快速而利落地將它們折疊整齊,塞進包袱最底層,動作帶着一種與過去告別的決絕。
“我們,”她的目光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通往山外、通往那孤立臨山縣的方向,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刺穿薄霧,“去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