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被青旗奮力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濃烈刺鼻的混合氣味瞬間洶涌而出,直撲衆人面門。那是一種混合了陳年積塵、潮溼黴爛、油脂腐敗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餿水發酵般的酸腐氣息。
這氣味仿佛有了實體,粘稠地污物糊在臉上,嗆得九月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眉頭緊緊鎖起。蕭懷瑾臉色更白,捂着嘴悶咳了兩聲。就連青旗和紅袖,此刻也忍不住皺緊了眉頭,眼神裏充滿了驚愕與凝重。
大堂內一片死寂。推門聲的回響在空曠中顯得格外刺耳,隨後便被沉重的寂靜吞噬。那股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鮮活”的存在,無聲地訴說着此地的荒廢與絕望。
“福伯?祥嬸?”青旗壓下喉頭的翻涌,提高聲音試探着喊道,聲音在空曠破敗的空間裏激起微弱的漣漪,顯得格外突兀。
靜默。
就在衆人以爲此地已徹底荒蕪時,一陣窸窸窣窣、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從櫃台後面一道掛着褪色藍布簾的門洞傳來。緊接着,布簾被一只枯瘦的手掀開。
一個身形佝僂、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的身影,遲緩地挪了出來。他約莫五十多歲,頭發卻已花白了大半,稀疏的山羊胡須顯得格外潦草,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眼袋浮腫,渾濁的眼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倦怠和驚疑。
“誰…誰呀?”老人聲音沙啞幹澀,帶着濃重的、似乎永遠也咳不幹淨的痰音,背脊微駝,空蕩蕩的袍子掛在身上,愈發顯得形銷骨立。他警惕地眯着眼,努力辨認着逆光站在門口的模糊人影。
當他的目光,艱難地穿過昏暗的光線,終於落到被青旗和紅袖下意識護在中間、那個臉色蒼白如紙卻強撐着挺直脊背的少年身上時,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劇烈收縮,手中的抹布“啪嗒”一聲掉落在布滿污垢的青石板上。
“少…少爺?!是…是懷瑾少爺?!”福伯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種近乎絕望後重見光明的狂喜。他踉蹌着向前快走幾步,枯瘦的手伸向蕭懷瑾,卻因激動和腿腳不便,差點被地上翹起的一塊碎裂石板絆倒。
幾乎就在福伯失聲的同時,那褪色的布簾猛地一動,一個身材微胖、同樣穿着褪色舊棉襖、腰間系着一條油膩得看不出原色麻布圍裙的中年婦人急急鑽了出來。
她面容憔悴,頭發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草草挽着,幾縷碎發散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粗糙的雙手,指節因常年勞作而粗大變形,此刻正無措地在圍裙上反復用力擦拭着,仿佛想抹掉什麼看不見的污漬。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門口,當觸及蕭懷瑾那張熟悉又蒼白的小臉時,婦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圈“唰”地一下全紅了,淚水瞬間涌了上來:
“少爺!老天爺開眼!真是少爺回來了!”祥嬸的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她踉蹌着往前沖了兩步,又猛地想起什麼,急切地朝門口張望,聲音顫抖着拔高,“小姐呢?小姐可好?小姐在哪兒?”她的目光在青旗和紅袖身後急切地搜尋着。
九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被刺鼻氣味和眼前破敗景象激起的強烈生理不適與心底翻涌的復雜情緒。她往前穩穩踏出一步,從蕭懷瑾身側走到了最前面,正好迎上福伯和祥嬸那混合着狂喜、擔憂和急切探尋的目光。
她微微垂眸,避開對方過於直接而熾熱的審視,刻意模仿着記憶中蕭令儀病中可能有的虛弱與疲憊,聲音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和長途跋涉後的倦怠:
“福伯,祥嬸。”她側身讓出位置,露出身後抱着簡單包袱、始終低垂着頭的紅袖,“是我…令儀。還有紅袖,青旗。讓你們擔心了。”她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疚和沉重,“路上…耽擱了些時日,總算,都回來了。”
福伯和祥嬸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九月臉上。昏暗的光線下,那張臉雖然沾着些許旅途風塵,略顯蒼白憔悴,但的的確確是自家小姐蕭令儀。
只是…福伯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總覺得小姐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少了幾分記憶中病弱時的柔怯、溫順和依賴,那雙眸子裏沉澱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硬?沉靜?甚至是…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像蒙塵的琉璃突然被擦亮,透出寒光。
這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也許是病了一場,又遭逢家變,心性變了吧?福伯暗自搖頭,將這絲不合時宜的疑慮壓了下去。畢竟小姐和少爺能平安回來,已是菩薩保佑,天大的幸事了!
“小姐!我的小姐啊!您…您可算回來了!”祥嬸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般涌出,她猛地撲了上來,一把緊緊抓住九月的手。九月感到那雙粗糙的手冰冷而有力,布滿厚厚的老繭,硌得她皮膚微痛。
祥嬸的手顫抖着,淚水滾燙地滴落在九月的手背上,“您身子可好些了?這臉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這一路…這一路可遭了大罪了!”她語無倫次,一邊用袖子胡亂抹着眼淚,一邊不由分說地拉着九月就往裏走,又急急回頭招呼,聲音哽咽,“少爺!少爺快進來!外面風刀子似的!福伯,快!快把門關上!別讓寒氣再灌進來了!小姐少爺受不得凍!”
“哎!哎!回來了!都回來了就好!就好!”福伯胡亂的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老淚縱橫的臉,連忙去關那扇沉重的破門。青旗連忙上前幫忙,沉重的“吱嘎”聲再次響起,隔絕了門外凜冽的寒風和窺探的可能。
九月被祥嬸半拉半扶着走進這彌漫着腐朽氣息的大堂。她強忍着不適,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四周。
門內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提前降臨。僅有的幾縷慘淡的陽光,從高處幾扇氣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無數細小塵埃。
大堂兩側凌亂地擺放着七八張方桌和配套的長條凳,有些已經缺胳膊少腿,用木條或磚塊勉強支撐着。桌面早已被經年累月的油污、酒漬、湯汁和手垢浸染成一片深褐近黑的污濁之色,木紋完全被掩蓋,表面布滿了劃痕和燙疤。地面鋪着青石板,縫隙裏積滿了黑乎乎的泥垢,幾處石板碎裂凹陷。
正對着大門的是一排斑駁掉漆的櫃台,曾經的光澤早已被厚厚的的灰塵覆蓋。台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本卷了邊、散了頁、落滿灰塵的破舊賬本和一支禿了毛、筆杆開裂的毛筆,散亂地扔在那裏。
櫃台後面牆上掛着一塊蒙塵結網的木質牌匾,隱約可見“賓至如歸”四個描金大字,只是金漆早已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暗的底色,在滿目瘡痍中顯得落魄又諷刺。
牌匾下面靠牆立着一個同樣陳舊、布滿蛛網的空貨架。角落裏堆着些蒙塵的雜物,一只破陶罐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窗戶糊着發黃發脆的窗紙,破了好幾個大洞,寒風肆無忌憚地灌進來,吹得角落裏的蛛網簌簌抖動。更添幾分淒涼。
櫃台的左側有一道門,蓋着簾子,似乎是個簡易的廚房區域,隱約能看到灶台一角。
大堂後方左右各有一道拱門,幽深地通往後面的天井和客房區域。
前店後居。大堂接待,主樓客房。布局印證了九月之前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