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霄雲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和胸口憋悶感驚醒的。
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海淵掙扎着上浮,無數混亂的光影和陌生的記憶碎片沖擊着他。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電腦屏幕和堆積如山的文件,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結着蛛網的木質屋頂。
一股混合着黴味、草藥味和淡淡汗臭的氣息鑽入鼻腔。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堅硬的木板通鋪上,身上蓋着一床粗糙、散發着異味薄被。渾身無處不痛,尤其是額頭和胸口,傳來陣陣鈍痛。
“我不是……在加班嗎?”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揉額角,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
最後的記憶定格在深夜的辦公室,眼前一黑,心髒傳來撕裂般的絞痛……猝死?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同時,那股陌生的記憶洪流再次涌來,強行與他原本的意識融合。
這是一個同樣名叫陸霄雲的少年的記憶。十五歲,天元界,南域,青雲門……一名最低等的雜役弟子。
青雲門,一個曾經輝煌過,如今已然沒落的修仙宗門。而原主,資質低劣,乃是最差的“五行雜靈根”,在宗門內備受欺凌。記憶中最清晰的片段,是幾個外門弟子獰笑着將他推搡倒地,拳腳相加,逼他交出本月剛領到的、微薄得可憐的淬體丹藥。原主不肯,被爲首那個叫趙虎的弟子一腳狠狠踹在胸口,後腦勺磕在石階上,就此魂飛魄散。
“所以……我穿越了?”陸霄雲消化着這些信息,心頭一片冰涼。從一個加班猝死的打工人,變成了一個修仙世界裏資質墊底、任人欺辱的雜役弟子?這開局,未免太地獄了。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觀察一下環境。這是一間大通鋪房間,擺放着十幾張床鋪,此刻除了他,空無一人,想必其他雜役都已出去勞作。房間簡陋破敗,四處漏風。
根據記憶,雜役弟子每日有繁重的勞役,完不成任務,輕則克扣飯食,重則鞭笞懲戒。而像他這樣“重傷昏迷”的,若被管事發現偷懶,後果不堪設想。
求生欲迫使陸霄雲強忍疼痛,撐起身子。他必須立刻去幹活。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材瘦小、面色蠟黃的少年端着一個破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看到陸霄雲坐起,少年臉上露出驚喜。
“霄雲哥!你醒了?!”少年快步走過來,將碗遞到他面前,裏面是半碗清澈見底、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快,吃點東西。你昏迷一天了,王管事剛才還問起你,我說你染了風寒,勉強搪塞過去了。”
記憶告訴陸霄雲,這少年名叫李狗兒,和原主一樣是雜役弟子,也是原主在這冰冷宗門裏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原主性子懦弱,李狗兒則機靈些,兩人常常互相照應。
“狗兒……謝謝。”陸霄雲接過碗,聲音沙啞。粥雖然稀,但此刻對他而言無異於甘露。他幾口喝下,一股暖流流入胃中,稍微驅散了些許虛弱感。
“謝啥,”李狗兒壓低聲音,臉上帶着憂色,“趙虎那幫人太不是東西了!搶了丹藥還下這麼重的手!霄雲哥,你感覺怎麼樣?還能動嗎?下午的挑水任務要是完不成,王管事那邊……”
陸霄雲心頭一沉。雜役弟子的任務繁重,挑水、劈柴、清掃、種植靈田,每一項都有定額。完不成,就沒有飯吃,還要受罰。以他現在的狀態,去完成需要體力的挑水任務,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盡量。”陸霄雲深吸一口氣,嚐試調動這具身體。疼痛依舊,但或許是因爲靈魂融合的緣故,他對身體的控制力似乎比原主強了一些。打工多年磨煉出的韌性此刻發揮了作用,既然沒死成,那就得活下去。
他掀開被子,雙腳落地,一陣眩暈襲來,他扶住床沿才穩住身形。
“霄雲哥,你慢點!”李狗兒趕緊攙住他。
“沒事。”陸霄雲擺擺手,目光掃過房間角落。那裏放着原主少得可憐的幾件物品:一套打滿補丁的雜役服,一本薄薄的、封面模糊的小冊子。
那本冊子,是青雲門發放給所有雜役弟子修煉的最基礎的功法——《長青功》。據說練到高深境界,能延年益壽,但對雜役弟子而言,更多是用來強身健體,以便更好地完成勞役。至於更高深的修仙法門,那是外門弟子以上才有資格接觸的。
原主也曾日夜苦修這《長青功》,奈何資質太差,數年過去,連第一層“氣感”都未能穩固,依舊是凡俗鍛體境的底層。
絕望的情緒再次籠罩陸霄雲。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沒有實力,連生存都是奢望。他拿起那本《長青功》,隨手翻看。上面的文字古樸,配着簡單的人形運氣圖。內容並不復雜,講的是如何感應天地間微薄的靈氣,引入體內,滋養肉身。
死馬當活馬醫吧。陸霄雲依着記憶中的法門,盤膝坐在板鋪上,嚐試按照圖譜引導呼吸。他本沒抱什麼希望,連原主這種“土著”都練不出名堂,他這個外來戶又能如何?
然而,就在他意念集中,呼吸逐漸調整到圖譜所示節奏時,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眼前,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片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方,清晰地顯示着幾行文字:
【功法:長青功(殘)】
【境界:未入門(0/100)】
【效果:微幅強化體能,微弱加速傷勢恢復】
陸霄雲愣住了,下意識地眨了眨眼。光幕依舊存在,並非幻覺。
“這是……系統?”作爲飽覽網文的現代人,他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他的金手指!雖然看起來極其簡陋,只有一個名稱、一個進度條和簡單的效果說明,但這無疑是指引他前進的希望之光!
“熟練度系統?”陸霄雲心中狂喜,但長期打工養成的謹慎讓他迅速壓下情緒,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李狗兒。李狗兒正擔憂地看着他,似乎並未察覺異常。
這系統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未入門,0/100……意思是需要積累‘經驗值’來提升境界?”陸霄雲心念電轉,“通過練習?修煉?”
他再次集中精神,按照《長青功》的法門呼吸吐納。這一次,他更加專注,努力感知着所謂“靈氣”的存在。
一次,兩次,三次……過程枯燥而艱難,他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所謂的“氣感”,身體依舊疼痛虛弱。但每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環,他眼角的餘光便能瞥見那進度條上的數字,極其緩慢地跳動一下:
【境界:未入門(1/100)】
有效!
雖然增長微乎其微,但確確實實在增長!這意味着,哪怕他資質再差,只要堅持,就能看到進步!這種將努力量化的反饋,對於曾經在996中看不到前途的陸霄雲來說,簡直是世界上最美的風景。
他忘記了疼痛,忘記了疲憊,全身心地投入到這枯燥的呼吸練習中。每一次進度數字的跳動,都給他注入一絲微弱的力量。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更久。陸霄雲沉浸在修煉中,直到李狗兒輕輕推了推他。
“霄雲哥,時辰不早了,我們得去雜役堂點卯領任務了。再不去,王管事真要發火了。”
陸霄雲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脫離出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看了一眼光幕:
【功法:長青功(殘)】
【境界:未入門(17/100)】
【效果:微幅強化體能,微弱加速傷勢恢復】
進度提升了17點。而效果也初步顯現——雖然他依舊感覺虛弱,但胸口和額頭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手腳也多了幾分力氣。這《長青功》的療傷效果,竟然是真的,盡管非常微弱。
“好,我們走。”陸霄雲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狀態比剛醒來時好了不少,至少能夠正常行走。
他和李狗兒走出簡陋的宿舍,沿着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向山腰處的雜役堂走去。
青雲門坐落於群山之中,雲霧繚繞,亭台樓閣若隱若現,確有幾分仙家氣象。但雜役弟子活動的區域,卻是在山門最外圍,建築破敗,靈氣也最爲稀薄。沿途遇到的少數弟子,大多神情麻木,步履匆匆,偶有幾個穿着稍好些的外門弟子經過,雜役弟子們無不低頭避讓,神色恭敬中帶着畏懼。
等級森嚴,可見一斑。
雜役堂是一處寬敞的石殿,此時已經聚集了上百名雜役弟子。前方高台上,一個穿着灰色管事服、身材微胖、眯着一雙小眼的中年男子,正拿着名冊點名。此人便是負責管理雜役弟子的王管事,爲人刻薄,慣會克扣盤剝。
陸霄雲和李狗兒悄悄混入隊伍末尾。
王管事點完名,小眼睛掃過台下,最終落在陸霄雲身上,冷哼一聲:“陸霄雲,聽說你病了?還能動彈嗎?”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壓力。周圍的雜役弟子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陸霄雲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禮道:“回王管事,弟子已無大礙,可以勞作。”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在這種人面前,示弱只會讓對方變本加厲。
王管事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有些意外他還能站着說話。按照往常,被趙虎那夥人教訓過的雜役,起碼要躺上好幾天。
“嗯,既然沒事,今天的任務照舊。”王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還有李狗兒,去後山寒潭,挑滿東苑水缸。完不成,今晚就別吃飯了。”
話音剛落,人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尤其是站在前排的趙虎和他身邊的幾個跟班,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戲謔和惡意。
後山寒潭距離東苑最遠,山路難行,潭水冰冷刺骨。挑滿東苑那口巨大的水缸,即便是身體完好的雜役,也需要從早忙到晚。讓一個剛剛重傷初愈的人去完成這個任務,分明是故意刁難,甚至可能和趙虎等人串通好了,想徹底整垮陸霄雲。
李狗兒臉色一白,想要爭辯,卻被陸霄雲用眼神制止了。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爭辯都是徒勞,只會招來更嚴厲的懲罰。底層雜役,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弟子領命。”陸霄雲垂下眼瞼,掩住眸中的冷意。打工人的生存哲學之一: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隱忍是必要的。
領了任務,兩人各自拿起一副沉重的木桶,向後山走去。
離開雜役堂一段距離後,李狗兒才憤憤不平地低聲道:“霄雲哥,他們這明擺着是要逼死我們!你這身體怎麼扛得住?”
陸霄雲看着手中粗糙的木桶,感受着身體殘留的疼痛,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扛不住,也要扛。”他緩緩說道,像是在對李狗兒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狗兒,如果我們自己先放棄了,那就真的完了。”
他抬頭望向前方蜿蜒崎嶇的山路,山路盡頭,是籠罩在淡淡寒氣中的後山。
“走吧。路再難,一步一步,總能走完。”
他的腦海中,那淡藍色的光幕悄然浮現,進度條上的數字,仿佛在無聲地給他注入力量。
【境界:未入門(17/100)】
這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