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入深海,被冰冷與黑暗的無盡包裹不斷拖拽向下。
劇烈的爆炸聲似乎還在耳膜深處回蕩,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混雜着燒焦的蛋白質味道,構成了一幅絕望的感官圖景。凌雲最後的記憶定格在實驗室那耀眼的閃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中——高壓滅菌鍋意外爆炸,不鏽鋼碎片如同子彈般射穿了他的白大褂,灼熱的氣浪將他狠狠拋向牆壁。
死亡應該是那樣的結局。
然而此刻,另一種形式的劇痛正撕扯着他的神經。不是一瞬間的爆炸性傷害,而是緩慢、持久、折磨人的痛苦——寒冷深入骨髓,飢餓感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狠狠擰絞他的胃部,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凌雲艱難地睜開雙眼,視線模糊不清。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實驗室燒焦的殘骸,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幾縷稀疏的雲彩被夕陽染上血色。刺骨的寒風呼嘯着刮過他的臉頰,帶着沙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味。
他試圖移動身體,卻發現自己幾乎無法控制四肢。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抗議,關節僵硬得像是生鏽的鐵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他終於勉強撐起上半身,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泥濘的道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屋頂覆蓋着茅草,偶爾有幾間稍顯氣派的建築有着翹起的屋檐和褪色的漆畫。街道上行人穿着古怪——長袍大袖,粗布麻衣,有些人腳下踩着草鞋,甚至赤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遠處傳來商販嘶啞的叫賣聲,說的是某種類似中文卻又發音古怪的語言,他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勉強聽懂只言片語。
“炊餅...三文一枚...”
“新到的江南布匹...”
“讓開讓開!貴人過道!”
一輛牛車吱呀呀地從他面前經過,車輪碾過泥坑,濺起的污水差點潑到他身上。駕車的老人瞥了他一眼,眼神漠然,仿佛看着路邊的石頭或雜草。
“我這是...在哪裏?”凌雲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發出的。
他低頭查看自己的身體,又是一驚。原本修長有力的手指變得細小粗糙,布滿凍瘡和老繭;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是粗糙的麻布制成的古式服裝,根本無法抵御嚴寒;最讓他震驚的是,這明顯是一個少年人的身體,瘦弱得可憐,肋骨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穿越?不可能,這種只存在於網絡小說中的荒誕情節...
但眼前的證據不容置疑。凌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爲醫學博士,他習慣於基於證據進行判斷。無論多麼不可能,現實就擺在面前:他,凌雲,二十七歲的醫學博士,似乎在一場實驗室事故後,意識進入了一個身處古代社會的少年身體裏。
“荒謬...這太荒謬了!”他幾乎要笑出聲來,但喉嚨的幹痛和身體的寒冷無比真實地駁斥了他的質疑。二十多年的科學教育構建的世界觀在這一刻碎裂,逼他不得不接受這個超現實的現實。
刺骨的寒冷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太陽正在西沉,氣溫明顯下降,他單薄的衣物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保暖。必須立刻尋找庇護所和食物,否則可能活不過這個夜晚。
凌雲嚐試站起來,卻因虛弱而踉蹌跌倒。這時他才意識到這具身體的狀態有多糟糕——嚴重營養不良,可能還伴有脫水和高熱。作爲醫生,他清楚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及時幹預,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動起來,必須動起來。”他咬緊牙關,借助旁邊土牆的支撐,一點點撐起身體。
每移動一寸肌肉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強迫自己前進。現代醫學的知識在腦海中飛速運轉——低溫症的表現與處理、飢餓狀態下的能量保存、脫水對生理機能的影響...
街道上的行人逐漸稀少,商販開始收攤,沒有人多看這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一眼。在這個時代,像他這樣的流浪兒太多了,人們早已習以爲常。
凌雲沿着街邊艱難移動,目光搜索着任何可能提供幫助的地方。藥鋪!當他看到一面褪色的幌子上寫着“濟世堂”三個繁體漢字時,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他蹣跚着向那裏走去,卻在門口被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攔下。
“去去去!小叫花子,這裏不是你要飯的地方!”夥計嫌棄地揮着手,像是驅趕蒼蠅般不耐煩。
“我...我不是要飯...”凌雲用幹澀的喉嚨努力擠出話語,“我懂醫術,可以幫忙...”
夥計嗤笑起來:“就你?怕是燒糊塗了吧?快滾開,別擋着真正看病的人!”
這時,店內一位穿着體面的老者聞聲轉頭,皺了皺眉:“何事喧譁?”
“掌櫃的,就是個不知哪來的小乞丐,說胡話呢,我這就趕他走。”夥計連忙解釋。
老者打量了凌雲一眼,眼神中有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務實:“給他半個餅子,讓他去別處吧。”
凌雲還想說什麼,但夥計已經粗暴地推了他一把。本就虛弱的他直接摔倒在街邊的泥濘中,額頭撞到石頭,頓時血流如注。
“看看你幹的好事!”掌櫃的責備夥計,“要是死在我們門口多不吉利!”
夥計嘟囔着道歉,不情願地扔下一塊幹硬的面餅,正好落在凌雲手邊。
恥辱和無力感席卷而來,但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凌雲默默撿起那塊餅,費力地爬到一個相對避風的牆角。作爲醫學博士的尊嚴讓他難以接受這種施舍,但這具身體的生存需求壓倒了一切。
他仔細檢查那塊餅——粗糙的黑面制成,硬度堪比石頭,上面還沾着些許泥土。正常情況下,這種東西根本不值得入口,但現在它是救命的糧食。
凌雲小心地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慢慢含軟。幹硬的餅在唾液的軟化下逐漸釋放出澱粉的甜味,他感到胃部一陣痙攣般的渴望。
他強壓下狼吞虎咽的沖動,長期飢餓後突然暴食,虛弱的腸胃根本承受不住,甚至會引發致命的後果——作爲醫生的本能在他腦海深處發出警告,即使在這種極端情況下,他的醫學訓練仍在頑固地起作用。
慢慢咀嚼着那一點點食物,凌雲開始評估自己的處境。額頭的傷口需要處理,否則感染會要了他的命。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牆角生長的幾株野草上。
他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線費力地辨認。牆角似乎生長着幾株...地錦草?對,應該是!他曾在中醫藥圖譜上見過,記得有清熱解毒、止血之效...但願沒認錯,現在只能賭一把了。
凌雲費力地爬過去,采摘了幾片葉子,放入口中嚼碎後敷在額頭的傷口上。苦澀的汁液刺激着他的味蕾,但清涼感也隨之從傷口處傳來。
做完這簡單的自我救治,他已經精疲力竭。夜幕徹底降臨,寒風更加刺骨。他蜷縮在牆角,試圖用單薄的衣物包裹住自己,但效果甚微。
體溫正在流失,意識開始模糊。凌雲知道自己正在步入危險領域——低體溫症會導致意識混亂、心率減慢,最終器官衰竭而死。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來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重如千斤。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之際,一陣騷動引起了他的注意。街道另一端傳來驚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隱約聽到有人在喊:“驚馬了!快躲開!”
街道另一端的驚呼與馬蹄聲越來越近,中間夾雜着一個孩子驚恐的哭聲。凌雲模糊的視野中,看到那匹驚馬正直沖一個小小的身影而去。
沒有思考,甚至沒有猶豫。一種深植於骨髓的本能——那種在急診室裏面對沖來的擔架時、在看到病人瀕危時總會瞬間爆發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對自身虛弱的顧慮。不知從何處涌起一股力量,他猛地從牆角撲出,幾乎是踉蹌着抱住那個嚇呆了的小女孩,用盡最後的氣力向路邊滾去。
驚馬幾乎擦着他們的身體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刮得臉頰生疼。兩人重重摔在地上,凌雲用自己的身體充當了緩沖墊,撞擊讓他眼前一黑,幾乎喘不過氣來。
“妞妞!我的妞妞!”一個婦人哭喊着跑過來,從凌雲懷中接過嚇傻了的小女孩。
周圍迅速聚攏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着剛才驚險的一幕。有人扶起凌雲,他感到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痛,救人的手臂更是傳來刺骨的痛感,可能是落地時扭傷了。
“小兄弟,你沒事吧?”一個粗獷的聲音問道。
凌雲搖搖頭,想說些什麼,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喉頭涌上一股腥甜。剛才的劇烈運動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眼前開始發黑。
那婦人檢查完女兒無恙後,這才轉向凌雲,連聲道謝:“多謝小郎君救命之恩!若非你出手,我家妞妞恐怕...”她哽咽着說不下去,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和一包用油紙包裹的東西塞到凌雲手中,“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
凌雲本想推辭,但手中的食物散發出的香氣讓他的胃部劇烈收縮起來。最終,求生本能戰勝了驕傲,他低聲道謝後收下了饋贈。那婦人又千恩萬謝了一番,才抱着女兒離去。
人群逐漸散去,凌雲重新靠回牆角,顫抖着打開那包食物——是幾塊還溫熱的肉餅,油漬已經滲透了紙張。這一次,他顧不上太多,小心而迅速地吃下一整塊餅,感受着食物帶來的熱量和能量在體內擴散。他將剩下的餅和銅錢仔細收進懷裏最深處。
額頭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手臂的扭傷和全身的酸痛提醒着他剛才的冒險,但至少此刻,飢餓感暫時得到了緩解。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星空在古代沒有光污染的天空中格外清晰明亮。
凌雲望着那片陌生的星空,心中五味雜陳。他失去了曾經的一切——事業、朋友、現代生活的便利,被困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一個虛弱無助的少年身體裏。
但另一方面,他又獲得了第二次生命。作爲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的珍貴。無論處境多麼艱難,只要還活着,就有希望。
“首先,必須活下去。”他輕聲對自己說,聲音中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定,“然後,找到在這個時代運用醫學知識的方法。”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標志着宵禁的開始。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偶爾卷起地上的落葉。
凌雲蜷縮在角落裏,盡可能保存體溫。醫學知識告訴他,今晚將極爲難熬,但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現代化的實驗室,看到了那些精密的儀器和無影燈下的手術台。那些他曾經習以爲常的東西,如今卻變得遙不可及。
“無菌操作...抗生素...影像學診斷...”他喃喃自語着這些現代醫學的基本概念,在這個沒有這些條件的時代,他的知識還有什麼價值?
這個問題沒有立即的答案。但凌雲知道,只要他還能思考,還能運用這些年學到的知識,就一定有辦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甚至可能做出改變。
夜色漸深,寒風愈烈。長安城一百零八坊之一的某個陰暗角落,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裹緊了破爛的衣衫,爲了一個陌生的時代,準備迎接第一縷未知的曙光。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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