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第一個歸來的知覺,如同無數細針扎進骨髓。
凌雲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凍醒,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昨夜的肉餅提供的熱量早已消耗殆盡,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着索取能量。他蜷縮成一團,拼命摩擦雙臂,試圖產生一點可憐的熱量,但效果微乎其微。
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長安城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開始緩慢蘇醒。坊門開啓的沉重吱呀聲從遠處傳來,零星的行人出現在街道上,大多是準備出攤的小販或趕早工的匠人。
必須行動起來。凌雲支撐着牆壁,再次站立起來。扭傷的手臂傳來刺痛,額角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渾身肌肉酸痛無比,但比昨日純粹的虛弱無力要好上些許。至少,食物給了他最基本的能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條街道,最終落在了“濟世堂”的招牌上。昨日的羞辱感仍在,但理性告訴他,這是目前最有可能獲得生存機會的地方。直接乞求憐憫行不通,必須展現價值。
他沒有立刻過去,而是耐心地等待。他需要觀察,了解這家藥鋪的運作規律。
辰時左右(約上午七點),藥鋪正式開門。夥計打着哈欠卸下門板,掌櫃(凌雲聽到夥計稱他爲“李掌櫃”)也到了,開始整理櫃台。陸續有病人前來抓藥,看起來多是附近的平民百姓。凌雲注意到,李掌櫃對待病人還算耐心,但藥鋪似乎生意清淡,遠不如斜對面那家門面更大的“寶仁堂”人來人往。
機會出現在已時(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一個夥計抱着一大筐剛剛送來的藥材走到門口,開始分揀。可能是筐子太沉,夥計一個踉蹌,筐子傾斜,裏面一些根須狀的藥材撒了一些出來,混入了地上的塵土。
夥計罵罵咧咧地,試圖將混入泥土的藥材隨手掃到街邊。
“等等!”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夥計一愣,抬頭看見昨日那個小乞丐不知何時站到了不遠處,正盯着那些沾了土的藥材。
“怎麼又是你?”夥計眉頭緊皺,不耐煩地揮手,“快走開!沒東西給你!”
凌雲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指着那些藥材說:“那些是甘草吧?混了泥土,若不仔細分揀清洗,入藥會影響藥效,甚至可能引起病人不適。”
夥計愣住了,下意識地反駁:“你懂什麼?一點土而已,抖抖就掉了!”
“根系縫隙裏的塵土不易清除,若病人煎服,沉底雜質可能入口。”凌雲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本草經》有雲,‘甘草,味甘平,主五髒六腑寒熱邪氣,堅筋骨,長肌肉,倍力…’ 其藥性中和,若爲雜質所污,中和之效恐打折扣。”
他並非刻意賣弄,只是作爲醫學博士,對藥材的基礎藥性了如指掌,結合記憶中的中醫典籍,信手拈來。這番話說出來,不僅夥計呆住了,連櫃台後的李掌櫃也停下了撥弄算盤的手,驚訝地抬起頭,重新打量這個衣衫襤褸卻語出驚人的少年。
李掌櫃走了過來,示意夥計退到一邊。他仔細看了看地上的甘草,又看向凌雲:“小郎君,你讀過醫書?認得藥材?”
凌雲心中微緊,知道不能表現得太超常。他微微躬身,謹慎地回答:“回掌櫃的話,小子不曾正式讀過醫書,只是…只是家中長輩略通醫理,自幼耳濡目染,認得幾味藥材,記得幾句口訣。昨日小子魯莽,多謝掌櫃贈餅活命之恩。”
他刻意模糊了“家中長輩”的背景,既解釋了知識的來源,又留下了想象空間,避免被當作毫無根基的騙子。
李掌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思索。他經營藥鋪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眼前這少年雖然落魄,但眼神清澈,言語有條理,尤其那句關於甘草雜質的話,切中了藥鋪經營中容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細節——藥材品質。這可不是普通乞丐能說出來的。
“你既認得藥材,可會炮制?”李掌櫃試探着問。
“基礎的切、碾、炒、炙,小子看過一些,願意學習。”凌雲沒有把話說滿。現代醫學博士對中藥炮制確實不算精通,但他有極強的學習能力和對藥理的深刻理解,相信上手會很快。
李掌櫃沉吟片刻。藥鋪生意平平,確實需要人手。眼前這少年看起來機靈,似乎真懂點東西,而且看樣子是走投無路了,用工成本想必極低。讓他做些雜役,順便看看成色,似乎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嗯…”李掌櫃捋了捋胡須,“我這兒正好缺個搗藥的雜役,管吃管住,沒有工錢,你可願意?”
管吃管住!這對目前的凌雲來說,無疑是天籟之音。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再次躬身:“願意!小子願意!多謝掌櫃收留!定當勤勉做事,不負掌櫃之恩!”
“行了,跟我進來吧。”李掌櫃點點頭,對夥計吩咐道,“帶他去後院,找身舊衣服換上,再把那些甘草仔細分揀清洗了。以後搗藥、曬藥這些雜事,就交給他。”
夥計雖不情願,但也不敢違逆掌櫃,只得應了聲,帶着凌雲往後院走去。
濟世堂的後院比凌雲想象的要大一些,一側是灶房和堆放雜物的棚子,另一側是晾曬藥材的架子和平整的藥碾場。空氣中彌漫着濃鬱復雜的草藥氣味。
夥計扔給凌雲一套半舊但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喏,換上吧。以後你就睡在那棚子裏。”他指了指那個堆放雜物的簡陋棚屋。
凌雲沒有絲毫嫌棄,這比他露宿街頭強了百倍。他迅速換下那身破爛不堪的“原主”衣服,穿上幹淨的短打,雖然寬大不合身,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和溫暖。
換好衣服,他立刻投入到夥計指派的第一項工作——分揀清洗那批甘草。他做得極其認真,不僅將混入泥土的藥材仔細挑出,還將整筐甘草都檢查了一遍,剔除品相不佳或有蟲蛀的部分,然後打來清水,一根根耐心清洗縫隙中的泥沙。
夥計起初還在一旁監督,見凌雲手法熟練,態度認真,便嘟囔着“還算有點眼力見兒”,自顧自去忙別的了。
凌雲沉浸在勞動中。接觸這些實實在在的藥材,對他而言是一種奇特的經驗。他在現代接觸的多是提純後的化學藥劑或標準化生產的中成藥顆粒,如此原始狀態的藥材,讓他對“藥”有了更本源的認識。他一邊清洗,一邊在心中默念這些藥材的性味歸經、功效主治,與他現代的生理學、藥理學知識相互印證。
“甘草,補脾益氣,清熱解毒,祛痰止咳… 其主要成分甘草甜素,確實有腎上腺皮質激素樣作用,抗炎抗過敏… 古人通過實踐總結出的功效,竟與現代藥理學有諸多暗合之處…”他心中暗暗稱奇,對古代中醫的智慧產生了更深的敬意。
下午,凌雲開始學習搗藥。這是一項枯燥且耗費體力的工作。沉重的銅杵和石臼,需要反復捶打,將幹燥的根莖類藥材搗成粉末。這對體力尚未完全恢復的他來說是個挑戰。
但他沒有抱怨,而是調整呼吸和發力方式,以最省力的節奏進行。同時,他仔細觀察不同藥材的質地,發現有些藥材先切碎再搗,效率更高;有些則需要控制力度,避免過度捶打影響藥性。他將這些觀察記在心裏。
李掌櫃偶爾會到後院轉轉,看到凌雲不僅幹活賣力,而且對藥材擺放井然有序,搗藥的分量也拿捏得準,不禁微微點頭。這小子,確實是個可造之材,不像是一般的流浪兒。
傍晚,凌雲得到了作爲雜役的第一餐——一碗糙米飯,一碟不見油星的鹹菜,還有一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雖然簡陋,但卻是熱乎的,能填飽肚子。他吃得格外珍惜。
夜幕降臨,夥計回了自己在附近的家,李掌櫃也回了後堂的住所。偌大的後院,只剩下凌雲一人。他躺在棚屋裏用幹草鋪成的“床”上,身上蓋着夥計找來的破舊薄被。
雖然依舊寒冷,但有了遮風擋雨的屋頂和填飽的肚子,處境已與昨日天壤之別。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異常活躍。
他回想這一天接觸到的藥材:甘草、當歸、黃芪、黃芩… 每一種都對應着現代醫學中的某種成分或作用機制。一個模糊的想法開始在他腦海中形成:能否在這個時代,利用自己對現代藥理的深刻理解,優化一些經典方劑?或者,針對一些古代難以治愈的疾病,嚐試尋找更有效的草藥組合?
但這個想法很快被現實壓了下去。他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個最低等的雜役,沒有任何話語權。更重要的是,他必須隱藏自己知識的真正來源,任何過於超前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對自己說。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徹底恢復健康,學好這個時代的語言和文字,深入了解中藥的炮制和應用,完全融入這個世界。
他摸了摸額角已經開始愈合的傷口,又動了動依舊酸痛的手臂。作爲醫生,他知道需要更好的處理。明天,或許可以借口幫忙整理藥材,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活血化瘀的草藥來自用。
窗外,長安城的夜空星辰閃爍,與昨夜一般無二,但凌雲的心境已然不同。從瀕死街頭到藥鋪雜役,他邁出了在這個陌生世界生存的第一步。前路依然漫長且充滿未知,但至少,他看到了微光。
在沉入睡眠之前,他最後想到的是藥鋪櫃台後那排裝着各種藥材的小抽屜,以及空氣中那令人安心的草藥芬芳。這裏,或許將是他在這大唐貞觀年間的第一個真正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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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