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吳慧芬的娘家,一棟鬧中取靜的獨棟小樓裏,燈火通明。
這裏是省政協副主席吳中華的家,往來的皆是人物,尋常人連門都摸不着。今晚,高育良是以女婿的身份,來參加嶽父的家宴。
當然,這只是一場打着“家宴”幌子的政治會面,或者說,一場不公開的“面試”。
真正的“主考官”,是漢東省政法系統的大佬,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梁群峰。
高育良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姿態從容,與嶽父吳中華閒聊着棋局。他的眼角餘光,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
他看到,當梁群峰和他女兒梁璐的車開進院子時,自己的妻子吳慧芬,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出去,那份熱情,恰到好處,既顯親密,又不失分寸。
前世,他就是在這場家宴上,憑借自己的才學,贏得了梁群峰的初步認可,也由此,邁出了踏入官場的關鍵一步。
那時,他是個純粹的書生,滿心歡喜,以爲是遇到了伯樂,卻不知自己早已被當成了可以交換的籌碼。
他不知道,梁璐能留校任教,是梁群峰找了他嶽父吳中華,托了吳中華的妹夫,也就是漢東大學的韓校長,一手辦成的。這份人情,梁家必須還。
省政法委的那份工作,就是梁家拿來“還人情”的禮物。
官場之上,人情是最昂貴的交易,講究一報還一報,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這叫官官相護。如果有誰壞了規矩,那他以後會寸步難行。
……
宴席之上,氣氛融洽。
吳中華作爲主人,頻頻舉杯,談笑風生,絕口不提工作,只敘舊情。他與梁群峰早年在呂州和京州法院共事,是幾十年的老同事,有的是共同話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主考官梁群峰終於放下了酒杯,將目光轉向了今晚真正的主角。
“高教授,”梁群峰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進行一場飯後閒聊,“最近黨校那邊,對你的反響很好。你在漢東黨校那個《依法治國依法行政的思考》的講座,我們正在組織司法系統內部學習,趙立春書記還特意提過,說你的理論水平,在咱們漢東省是首屈一指的。”
來了。
高育良心中了然,臉上卻露出謙遜的微笑:“梁書記過獎了,我只是一個教書匠,紙上談兵,讓各位領導見笑了。”
“哦?紙上談兵?”梁群峰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那我就想聽聽,高教授這兵,是怎麼談的。你覺得,我們當前依法治國,最核心的難點,究竟在哪裏?”
這個問題,看似寬泛,實則刁鑽。
說得太理論,是書生空談,不切實際。
說得太現實,又容易觸碰雷區,得罪人。
在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將目光投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沒有絲毫的慌亂。他放下筷子,不急不緩地開口了。
“梁書記,要我說,難點不在法理,而在人心。更確切地說,是人性中對權力的天然迷戀。”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們的傳統,是人治的傳統。幾千年來,我們習慣了權力在法律之上,習慣了青天大老爺,卻不習慣用冰冷的法條來約束自己。所以,依法治國的核心,不僅是立法,而是要解決一個‘權力入籠’的問題。如何讓掌握權力的那只手,敬畏法律,服從法律,心甘情願地走進制度的籠子。這才是真正的難點。”
這番話,鞭辟入裏,又恰到好處地回避了對任何具體人物的評判。
梁群峰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的光芒。
他頓了頓,舉起手中的棋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繼續發問:
“育良同志,我聽他們說,你論壇裏有觀點,叫‘看得見的正義’。你認爲,程序正義,比實體正義,更重要。這個觀點,很直觀啊。能具體聊聊嗎?”
這不是閒聊,這是面試。
高育良緩慢合上書,抬頭,有點帶着學者特有的謙虛與從容。
“梁書記,你過譽了。我並不認爲程序正義比實體正義更重要,而是認爲,程序正義,是通往實體正義的唯一可靠路徑,是實體正義的制度性保障。”
他沒有長篇大論,而是用了一個最通俗的比喻。
“這就比,我們要得到一杯潔淨的水(實體正義),就必須保證我們所用的杯子、水管、過濾器(程序正義)本身是潔淨的。如果無視程序,用一個髒杯子去取水,那麼我們最終取到了水,誰相信這杯水是真正的呢?”
“老百姓看不到我們平時辦案的所有過程,他們能看到的,就是我們辦案的這個‘杯子’不淨。比如執法流程是否合規?工作人員的素質是否足夠專業?杯子不淨,水再甜,他們心裏也犯嘀咕,甚至會認爲,這杯子水本身就是有毒的。久而久之,有害的,是整個法律的公信力。”
這番話,深入淺出,卻一針見血。梁群峰的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他戎馬半生,搞了一輩子政法工作,最頭疼的就是底下那些爲了“破案率”,不顧程序違規辦案的下屬。高育良的這番“杯水之喻”,簡直害了他的心坎裏。
他引經據典,從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談到中央最新的政法工作會議精神,理論與實際結合,高度與分寸拿捏得天衣無縫。
一番話說完,滿座皆驚。
“說得好!說得透徹!”梁群峰忍不住贊道,“我們政法隊伍裏,就需要有你這樣既懂理論,又有實際的明白人啊!”
梁群峰看着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法學教授,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許真的小看了這個書生。
他帶頭鼓起了掌。
“好!育良同志,說得好啊!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們政法隊伍裏,就需要你這樣既有理論深度,又懂現實情況的專家型部!”
這場面試,高育良知道,自己已經贏了。
……
宴席的氣氛,變得真正輕鬆起來。
高育良借口去書房給嶽父拿一本他新發表的論文,暫時離席。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沒有去書架,而是立刻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他必須抓緊時間,爲祁同偉的命運,落下至關重要的一子。
前世,祁同偉就是因爲畢業分配時,被梁璐動用關系,惡意報復,才被發配到山區,從此人生軌跡徹底改變。這一世,他必須提前斬斷這只黑手。
他撥通了省公安廳政治部一位老同學的電話。
“喂,老張嗎?我是高育良。”
“哎呀,是高教授,稀客啊!有什麼指示?”
“不敢當。就是想跟你打聽個事,今年我們政法系有個很優秀的研究生,叫祁同偉,你們公安廳有沒有考慮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讓高育良意想不到的回答。
“高老師,這事您就不用心了。”對方的語氣,帶着一絲神秘,“前幾天已經有位大領導親自打過招呼了,點名要這個祁同偉。說這個學生是難得的人才,要重點關注,誰也不能亂動。”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沉。
誰?
還有誰在布局?
重生的,難道不止我一個?還是說,這盤棋,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復雜?
他掛了電話,站在書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第一次感到,自己那顆自詡爲“執棋者”的心,竟有些許的慌亂。
命運的枷鎖,似乎遠比他想象的要堅固。他和祁同偉要走的路,注定不會平坦。
……
一個月後,調令下來了。
高育良被正式任命爲中共漢東省委政法委副秘書長。
拿到那紙紅頭文件時,他沒有前世那種一步登天的狂喜,心中反而一片冰冷。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那條無法回頭的路。
官袍加身,枷鎖也隨之而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校歷,離畢業季,還有幾個月的時間。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同偉啊,老師絕對不會讓你走上那條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