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帶着溫度的話語,輕輕拂過黃蓉的頸窩,她的身子陡然一顫。
一陣羞赧猛地涌上心頭,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雙腿早已失了力氣,再也支撐不住,全身的重量盡數倚在了楊過的手臂上。成熟溫婉的身段,被他穩穩攬在懷中,一時間,連呼吸都似變得輕緩了幾分。
洞外傳來隱約的打鬥聲,郭靖和歐陽鋒的掌風在遠處碰撞,震得整個礁石群都在顫動。
可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黃蓉閉上眼,任由眼淚從眼角滑落,混着汗水和海水,不知去向。
她輸了。
徹底地輸了。
“侄兒明,便要離島了。”
楊過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黃蓉的身體僵住。
“什麼?”
她轉過頭,想要看清他的臉,卻因爲空間狹窄,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條。
“柯大俠快到桃花島了。”
楊過鬆開了手,退後一步,在這仄的石洞裏,給她留出了一點空間。
“我爹當年了他的兄弟,他老人家容不下我,這也是理所當然。”
黃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柯鎮惡的性子。
那老頭子固執得要命,當年的仇恨,從未放下過。
“侄兒不想讓郭伯伯爲難,也不想讓伯母……”
他的話沒說完,目光落在她凌亂的衣襟上,那眼神裏,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黃蓉的臉唰地紅了。
她慌亂地整理着衣衫,手指卻抖得厲害,系了半天都系不好那帶子。
“我會勸靖哥哥留下你。”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澀得可怕。
“不必了。”
楊過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有些淒楚的笑。
“侄兒已經給伯母添了太多麻煩。再留下去,只會讓伯母更加爲難。”
他說着,轉身,背對着她,看向洞口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弱的光。
“侄兒這些子,承蒙伯母照拂,教我武功,給我丹藥,還爲我……療傷。這份恩情,侄兒記在心裏,後定當涌泉相報。”
黃蓉的心驟然揪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涌泉相報?
他記住的,是她的恩情,還是她的軟弱?
“至於咱們之間的那些事……”
楊過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她聽不清。
“侄兒會爛在肚子裏,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伯母的清譽,侄兒會用性命守護。”
這句話刺一般,狠狠扎進黃蓉的心窩。
她突然明白了。
他這是在告別。
也是在最後一次,用這個秘密,拿捏住她的軟肋。
只要他活着,這個秘密就永遠懸在她頭頂,成爲她永遠無法擺脫的枷鎖。
可他偏偏說得冠冕堂皇,在許諾,在承諾,在報恩。
高明。
實在是高明得可怕。
洞外的打鬥聲逐漸遠去,郭靖將歐陽鋒引向了島的另一端。
楊過轉過身,看着她。
“伯母,咱們該出去了。”
黃蓉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鎮定。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從石洞裏鑽了出來。
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海風吹來,帶着鹹腥的氣息,將她溼透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狹窄幽暗的石洞。
剛才發生的一切,猶如一場荒唐的夢。
可她身上那些酸軟的感覺,還有心底那股無法言說的空虛,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楊過走在前面,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黃蓉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這個少年,來到桃花島不過十幾,卻將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而現在,他要走了。
她應該鬆一口氣。
可爲什麼,心裏反而空落落的?
回到島上的時候,郭靖已經回來了。
他臉上帶着汗,衣衫也有些凌亂,應該與歐陽鋒打得很是激烈。
“蓉兒,過兒,你們沒事吧?”
他大步走過來,關切地看着兩人。
“沒事。”
黃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靖哥哥,你呢?”
“我沒事,那老毒物被我引到海裏去了,短時間內不會再來。”
郭靖說着,拍了拍楊過的肩膀。
“過兒,你護着你伯母躲得好。”
楊過垂下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是侄兒應該做的。”
郭靖哈哈一笑,正要說些什麼,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啞仆跑了過來,手裏拿着一塊木牌,上面寫着:柯大俠到了。
郭靖的臉色變了變。
黃蓉的心沉到了谷底。
來得這麼快。
楊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着。
不多時,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拄着鐵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正是江南七怪之首,柯鎮惡。
他雖眼盲,可那股凌厲的氣勢,卻讓人不敢小覷。
“靖兒!”
柯鎮惡一開口,聲音便如洪鍾。
“老夫今來此,只爲一事!”
郭靖忙上前攙扶。
“大師父,您這是……”
“別跟我扯這些!”
柯鎮惡一把甩開他的手,鐵杖重重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問你,楊康的兒子,是不是在你這島上?”
郭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大師父,過兒他……”
“他爹楊康,當年害死了你23456師傅!”
柯鎮惡的聲音陡然拔高,蒼老的臉上滿是悲憤。
“這筆血債,老夫記了二十年!今,我便要討回來!”
他說着,鐵杖一橫,指向遠處站着的楊過。
“小畜生,滾過來受死!”
楊過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麼表情。
郭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柯大俠,過兒是無辜的,當年的事……”
“無辜?”
柯鎮惡冷笑一聲。
“他爹做的孽,就該他兒子來還!”
“靖兒,你今若是護着這小畜生,是不是已經忘了你23456師傅的仇”
郭靖的臉色一白。
江南七怪,是他的恩師。
可楊過,是他故人之子,也是他帶回桃花島的。
他左右爲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黃蓉站在一旁,心裏亂成一團。
她知道柯鎮惡的性子,也知道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
可她沒想到,柯鎮惡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柯大俠。”
就在這時,楊過開口了。
他走上前,在柯鎮惡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晚輩楊過,給您磕頭了。”
他說着,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碰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黃蓉的心猛地一縮。
“家父當年犯下的錯,晚輩無話可說。您要要剮,晚輩絕無怨言。”
楊過抬起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血。
“只是晚輩有一個請求。”
他的目光,越過柯鎮惡,落在了黃蓉的身上。
那眼神裏的淒楚,看得人鼻酸。
“請您給晚輩一時間,讓晚輩收拾行囊,離開桃花島。從此天涯海角,再不踏足此地,也絕不給郭伯伯和伯母添麻煩。”
黃蓉看着他額頭上的血,看着他眼中那抹隱忍的悲傷,心似被生生扯着疼。
他在做什麼?
他在用這種方式,最後一次,將她到絕境。
柯鎮惡冷冷地說。
“老夫給你一個時間,收拾東西,滾出桃花島。”
“從此以後,老夫不想再聽到楊康之子這四個字。”
楊過又磕了三個頭。
“多謝柯大俠。”
他站起身,轉身看向郭靖和黃蓉。
“郭伯伯,伯母,這些子,多有叨擾。晚輩這就去收拾東西”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背影蕭索。
郭靖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卻被柯鎮惡的鐵杖攔住。
“靖兒,你若是心軟,便是辜負了你幾位師父的在天之靈!”
郭靖的臉色煞白,終究沒有再開口。
黃蓉看着楊過遠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
她應該高興的。
他要走了,她就徹底解脫了。
可爲什麼,心裏卻猶如被掏空了一塊?
夕陽西斜,將整個桃花島染成一片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