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站在全真教山門前,抬頭看着那塊“終南山重陽宮”的匾額。
石階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兩側鬆柏森森,山風吹過,帶來道觀裏的香火氣息。
“過兒,上去吧。”
郭靖拍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
“丘真人是我的師伯,你跟着他學武功,定能有所成就。”
楊過點頭,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順。
“多謝郭伯伯。”
他背着包袱,轉身往山上走。
腳步不快不慢,看上去像個聽話的孩子。
郭靖在山門外站了一會兒,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這才轉身下山。
楊過走到山門口,一個小道童迎上來。
“可是郭大俠送來的楊施主?”
楊過點頭。
“正是。”
小道童打量他幾眼,轉身帶路。
“師伯讓我帶你去見掌教真人。”
兩人穿過前院,走過幾重殿宇,來到一座偏殿外。
殿內坐着幾個道人。
爲首的一個,四十來歲,山羊胡,眼神銳利。
正是丘處機的師侄,趙志敬。
“楊過?”
趙志敬上下打量他,眼裏帶着幾分不屑。
“你爹楊康,當年害死了我師伯馬鈺真人。你這種人,也配進我全真教?”
楊過垂着頭,沒接話。
趙志敬冷笑一聲。
“不說話?啞巴了?”
他站起身,走到楊過面前。
“跪下!”
楊過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怒意,也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跪下?”
他的聲音很輕。
“憑什麼?”
趙志敬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我說,”楊過往前走了一步,“憑什麼?”
“你爹害死我師伯,你還敢狡辯?”
趙志敬的聲音拔高。
“今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怕是不清楚全真教的規矩!”
他抬手,一掌朝楊過的臉上扇來。
楊過沒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兩指頭並攏,往前一彈。
“嗖——”
一顆石子從指尖飛出,正中趙志敬的臉頰。
“啪!”
趙志敬慘叫一聲,捂着臉往後退。
那張臉上,迅速腫起一個青紫色的包。
殿內其他幾個道人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老實的少年,出手會這麼快。
趙志敬捂着臉,眼裏滿是怒火。
“你敢打我?”
楊過收回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你先動手的。”
“好!很好!”
趙志敬咬牙切齒。
“你以爲有郭靖撐腰,就能在全真教爲所欲爲?”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道人。
“把他給我抓起來!”
幾個道人對視一眼,齊齊朝楊過撲來。
楊過退後一步,右手在地上一抓。
五六顆碎石被他捏在掌心。
手指連彈。
“嗖嗖嗖——”
那幾個道人還沒碰到楊過的衣角,就被石子打中面門。
一個個捂着臉慘叫,倒在地上。
整個偏殿裏,只剩下楊過一個人站着。
趙志敬臉色煞白。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少年的武功,竟然這麼高。
那手彈指神通,雖只是皮毛,但力道之準,已經遠超尋常道士。
“你……你學的是桃花島的武功?”
趙志敬的聲音有些抖。
楊過沒理他。
他轉身,走到殿外。
陽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臉襯得有些蒼白。
“全真教的規矩,我不懂。”
他回頭,看着趙志敬。
"我爹的事,跟我沒關系。"”
“你要是不服,盡管來找我。”
說完,他背着包袱,大步往山下走。
趙志敬捂着臉,想追上去,卻被身後的道人拉住。
“師兄,他武功高,咱們……”
“閉嘴!”
趙志敬甩開他的手。
“去稟報掌教真人,就說楊過行凶傷人,目無尊長!”
楊過走出山門,腳步沒停。
全真教的人會來追他。
但他不在乎。
他本就沒打算在全真教待下去。
這裏,不過是他的一個跳板。
真正的目標,在活死人墓。
那裏有他想要的東西。
武功,還有……那個女人。
楊過走下石階,拐進旁邊的林子裏。
林子很密,遮天蔽。
他走得很快,腳步輕盈,沒有聲音。
身後傳來喊聲。
“楊過!站住!”
是趙志敬的聲音。
楊過沒回頭。
他在林子裏繞了幾圈,甩掉了身後的追兵。
然後,他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墳塋。
墳前立着一塊石碑,上面刻着幾個字。
“活死人墓”。
楊過看着那塊石碑,笑了。
到了。
他走上前,推開那扇石門。
石門後面,是一條幽深的甬道。
楊過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甬道很長,兩側的石壁上刻着奇怪的花紋。
楊過的腳步在石板上發出回聲。
他走到甬道盡頭,面前又是一扇石門。
門上雕刻着一個女子的畫像。
那女子容貌絕美,眉眼間卻帶着一股冷意。
楊過伸手,按在石門上。
石門緩緩打開。
裏面,是一個寬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站着一個白衣女子。
女子背對着他,一頭青絲垂到腰間。
她的身形纖細,腰肢盈盈一握。
白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着朦朧的光暈。
楊過看着那個背影,眼裏帶笑。
“師父。”
他開口,聲音恭敬。
白衣女子轉過身。
那張臉,美得不可方物。
肌膚如玉,眉目如畫。
只是那雙眼睛,千年寒冰一般。
正是古墓派掌門,小龍女。
她看着楊過,眉頭微蹙。
“你是何人?”
楊過走上前,在她面前跪下。
“弟子楊過,拜見師父。”
小龍女的眉頭皺得更緊。
“我沒有收過徒弟。”
“師父還沒收,不代表以後不會收。”
楊過抬起頭,看着她。
“弟子自幼無父無母,流落江湖。聽聞古墓派武功天下無雙,師父是當世第一美人。弟子心向往之,特來拜師。”
小龍女的臉色沒什麼變化。
“我不收男弟子。”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楊過的聲音很平靜。
“師父若是不收弟子,弟子便跪在這裏,不吃不喝,直到師父點頭爲止。”
小龍女看着他,眼裏閃過不耐。
“你威脅我?”
“不敢。”
楊過低下頭。
“弟子只是想跟師父學武功。”
石室裏安靜下來。
小龍女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的頭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那副虔誠的樣子,卻讓她心裏有些煩躁。
“你叫什麼名字?”
“楊過。”
“楊過……”
小龍女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轉身。
“跟我來。”
楊過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過幾條甬道,來到一間石室。
石室裏擺着一張石床,床上鋪着白色的綢緞。
牆壁上掛着幾幅畫,畫的都是古墓派歷代掌門的像。
小龍女走到石床邊坐下。
“你既然想學武功,先讓我看看你的基。”
楊過走上前。
“師父想看什麼?”
“伸出手。”
楊過伸出右手。
小龍女握住他的手腕,一股內力探入他體內。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少年的經脈,竟然已經被人疏通過。
而且體內還有一股精純的內息在流轉。
這內息的路數,分明是《九陰真經》。
“你跟誰學過武功?”
小龍女鬆開他的手,聲音裏帶着幾分審視。
“黃蓉。”
楊過沒有隱瞞。
“桃花島主黃藥師的女兒,郭靖的妻子。”
小龍女的眼神變了。
“黃蓉教了你《九陰真經》?”
“只是總綱。”
楊過點頭。
“其他的,她沒教。”
小龍女站起身,在石室裏走了幾步。
她在思考。
這個少年,來歷不明,武功基卻異常扎實。
黃蓉肯教他《九陰真經》,說明他的身份不簡單。
“你爲什麼來古墓?”
小龍女停下腳步,轉身看着他。
“全真教容不下我。”
楊過的聲音很平靜。
“我爹當年害死了全真教的人,他們要我償命。”
“所以你就逃到這裏來了?”
“不是逃。”
楊過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是選擇。”
“我聽說,古墓派的武功,克制全真教。”
“我想學。”
小龍女看着他,露出了笑意。
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
“你倒是聰明。”
她走回石床邊坐下。
“我可以教你武功。但有一個條件。”
“師父請說。”
“你要發誓,此生永不離開古墓,永不背叛古墓派。”
楊過的眼睛眯了眯。
永不離開?
這個條件,有點狠。
但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遲疑。
“弟子發誓,此生永不離開古墓,永不背叛古墓派。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說得斬釘截鐵。
小龍女點點頭。
“很好。從今起,你便是我古墓派的弟子。”
她站起身,走到楊過面前。
“師父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楊過抬起頭。
“師父請說。”
小龍女俯下身,嘴唇貼近他的耳朵。
“古墓派的規矩,徒弟要服侍師父。”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曖昧。
“包括……更衣,沐浴。”
楊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對上小龍女那雙清冷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藏着他看不懂的東西。
與此同時
桃花島。
黃蓉坐在書房裏,手裏拿着那封信。
她已經看了一整夜。
信紙上的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恭敬的話,那些客套的問候,每一個字都透着疏離。
可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朵桃花上。
粉紅色的花瓣,嫩黃色的花蕊。
那朵花開得正盛,嬌豔欲滴。
黃蓉的手指描摹着那朵花的輪廓。
她想起那晚。
柴房昏黃的燈光。
他的手指。
他的吻。
還有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謝謝伯母的款待。”
黃蓉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那朵桃花上。
胭脂色的花瓣被淚水暈開,化成一片模糊的粉紅。
她抱着那封信,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裏。
窗外,桃花正開得燦爛。
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
落在地上,落在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