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排隊產檢時,我不小心被一旁的小姑娘撞倒。
淡淡的血絲滲出衣褲,我強忍腹部劇痛要報警,小姑娘哭着求我別報警,無助得像一只兔子。
我冷冷看着她。
“不報警我的孩子出事了誰擔責?”
她囁嚅着唇,仿佛下定決心一樣開口。
“我男朋友是著名產科醫生,有他在孩子絕對不會出事,我馬上叫他下來。”
她撥打的電話幾乎被秒接,隔着聽筒都能聽見男人氣急敗壞的聲音。
“讓你走家屬特殊通道你不想搞特殊,還拒絕我的陪護,知不知道你身體不好,前三個月最危險。”
“和我鬧脾氣也不能拿孩子開玩笑好嗎?”
“我馬上下來,別哭了,有我在不會讓你出事的。”
可等那個穿白大褂的身影風風火火沖下來,我才知道她口中的男友,正是不允許我走家屬通道搞特殊的老公。
1、
秦衡出現的時候,我只覺得肚子疼得更厲害了,密密麻麻的疼泛上眼眶出幾滴生理性眼淚,我紅着眼,看早上才給我早安吻的人,眼裏除了時鹿再也沒有別人。
“有沒有被嚇到?身體難不難受?讓你走家屬通道你不肯,現在知道怕了吧。”
秦衡語氣不算好,可任誰都能聽出來他發抖的嗓音裏濃濃的關心,就連替時鹿擦眼淚的手都緊張得發白。
時鹿仰頭看着他,軟軟開口。
“我怕給你帶來麻煩。”
秦衡咬了咬牙。
“我求之不得被你麻煩,小鹿,我拼命爬到這個位置,就是想能被你依賴,能讓你害怕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我。”
“我想解決你的所有難題,知道嗎?”
一句話抽空了我渾身力氣,我連伸直手臂支撐自己的坐在地上都辦不到,在圍觀群衆的驚呼聲中軟軟滑倒在地。
這些話,我聽秦衡說過,只不過和現在他說出口的話完全相反。
才懷孕時我坐胎不穩,每天都會出血,可偏偏產科的號極其難求,我對才回家的秦衡撒嬌。
“我記得教授及以上都會有家屬特殊通道,老公,每次產檢太累了,你能不能幫我去申請這個名額。”
那時秦衡取圍巾的手一頓,面無表情的看着我。
“知菲,你可不可以不要給我找麻煩。”
我挽着他胳膊的手一僵,不可置信的抬頭望着他,想不明白一向對我柔情似水的老公會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我是教授沒錯,可給你開了後門,你知道那些被隊的病人,增加工作量的同事會在背後怎麼說我嗎?”
“我明年還會晉升職稱,你輕飄飄一句需要特殊對待,帶給我的麻煩有多大你完全沒有想過,我每天處理工作,和人際關系已經很累了。”
“知菲,你以前很體諒我的,怎麼懷個孕而已,變得這樣自私?”
我只覺得心髒仿佛被打了一悶棍,巴巴解釋。
“對不起...我只是怕盼了這麼久的孩子出事...。”
我和秦衡結婚五年,吃了無數藥做了無數檢查,最後試管才懷上的孩子,可就是這樣費盡千辛萬苦才有了個寶寶,我卻在每天出血,心裏早就堆滿了巨大的恐懼,今天就這樣被秦衡引出來。
我只覺得一瞬間呼吸發麻,險些看不清秦衡的臉,他還在說話。
“我是產科教授,孩子有沒有問題我最清楚,知菲,別這麼嬌氣?”
直到看到我越來越慘白的臉色,他才無奈的嘆氣,柔下聲音安撫我。
“別擔心,我不會讓我們的孩子出事的,你難道連我的話都不相信了嗎?乖,別哭。”
於是我忍下委屈,每次產檢都乖乖排隊兩個小時做檢查,甚至不敢叫秦衡陪我,就怕耽擱他工作。
換來的卻是他卑微的求別人麻煩他,原來那個家屬名額他拒絕替我申請,也是因爲要留給別人。
還在叮囑時鹿的男人不耐煩的轉頭,卻在看見我身下血的一瞬間,緊縮了瞳孔,條件反射性朝我伸出手。
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拍開他的手,惡狠狠開口。
“別碰我!”
就頭一歪半昏迷過去。
迷蒙間秦衡焦急的聲音不斷傳進我的耳朵。
“知菲,你堅持一下,我一定會救你。”
“出血量巨大,孕婦高危流產,準備手術室。”
一旁的護士支支吾吾開口。
“秦醫生,等會有項國家級別的講座需要您出席...。”
秦衡打斷她的話。
“除了我沒人能保住這個孩子,我必須親自進行手術,缺席講座造成的後果,我一人承擔。”
我的手無意識握在一起,盡管緊閉的眼角不斷滾落淚珠,可我卻放下一顆心來,徹底失去所有意識。
幸好,秦衡還在乎我肚子裏的孩子,有他在,我不會失去這個小生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顫抖着睫毛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還在手術室裏,無影燈照着我的眼睛。
2、
我從小麻藥不耐受,秦衡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會讓我在術中醒來,肚皮上一片刺痛,我心底涌上不好的預感,強撐起上半身看過去,卻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他正在我小腹上劃開第一刀,我瞳孔一縮,尖聲開口。
“你是誰!爲什麼不是秦衡給我動手術?”
“秦衡說他會保住我的孩子,甚至推掉演講替我做手術,爲什麼現在變成了你?你走錯地方了對不對?”
胡醫生也沒想到我會半途醒來,呆了片刻,下意識開口。
“徐小姐,你現在的情況很緊急,再不進行手術就連都保不住。”
“在你進手術室之前,現場有個叫時鹿的病人受到暈倒,秦醫生替她保胎去了。”
“秦醫生說她的號排在你前面,雖然你是他的妻子,可他不能破壞規則,不過秦醫生對你也很負責了,特意叫我來給你動手術,我是唯一能保住你的人。”
可我想要的是我的孩子,我還能感受到他在我肚子裏還有心跳。
我的孩子還沒看世界一眼,他好不容易長這麼大,還沒有機會讓我叫他一聲跳跳。
我本不甘心他就這樣死去。
我咬牙推開醫生,捂着血流不止的肚子,強忍着劇痛翻下病床,踉蹌着腳步邊走邊撕心裂肺大喊秦衡的名字。
“秦衡,你快出來,我求你,救救我們的孩子,你說過會好好保護他的。”
“秦衡,我不怪你,只要你救下我的寶寶,我就當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不好?我們盼了這麼久盼來的寶寶,他昨晚還踢了你手,你都忘了嗎?”
“我求你,別這麼狠心好不好,我求求你救救他。”
四周投來異樣的眼光,議論紛紛。
“這個女人瘋了吧,秦醫生在做手術,她非要喊他出來。”
“好像是秦醫生的老婆欸,就算老婆也不能這麼霸道,要秦醫生舍下別人的命先救她吧,真自私。”
可我本顧不上他們鄙夷的話,一遍一遍悲鳴着,本就沒止住的鮮血順着我的大腿流下,在我路過的地方蜿蜒出紅色的河流。
胡醫生追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我,懇求我回去。
“你不要命了嗎?一個孩子而已,之後和秦醫生再生一個不就行了。”
我咬着牙倔強的推開他,只要我的寶寶還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終於我找到在另一間手術室的秦衡。
他正一臉凝重的進行手術,我眼睛一亮,撲在玻璃窗上大喊。
“秦衡,我們的寶寶還活着,他還活着,求你了,就這一次你特殊對待我一次好不好。”
“我真的不能失去他,秦衡。”
手沒有力氣,我就用頭一下下撞在玻璃上,乞求他能看見我。
秦衡平穩的手突然顫了一下,他緩緩抬頭,終於看見狼狽落淚的我,我能感覺到他一瞬間僵硬的身體,我顧不得這些,拼盡全力求他選我一次。
可下一秒手術台上的時鹿難受的皺了皺眉頭,秦衡立刻收回視線,他口罩動了動,一個護士走出來,不由分說在我手臂上推進麻藥。
我徹底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氣,癱倒在地。
護士對跟在我身後的胡醫生開口。
“秦醫生交代,她麻藥不耐受,需要加重劑量,孩子保不住就算了,保住就行。”
“他手術進行到關鍵時刻,你們要是再看不好病人,讓她來打擾秦醫生做手術,他保證你的年終考核不通過。”
3、
手術室的門再次合上,我大睜着眼睛,無聲流淚,絕望的被重新推回手術室。
清醒的意識能感覺到我的肚子被劃開,那個同我血脈相連的孩子,被人從我腹中取出,了無聲息的被丟棄在垃圾桶裏,我眼神追隨着那個垃圾桶被帶走,徹底消失在我的視線。
我只覺得頭腦一整發暈,小腹的痛蔓延上心髒,痛的我幾乎不能呼吸。
縫合的過程很快,胡醫生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保住了。”
“徐小姐,你也別怪秦醫生,對他來說病人的需求永遠在第一位。”
“而且他以前從沒有找醫院走後門,要一個VIP病房,這次直接強硬要求護士替他家屬留一個出來,秦醫生對你還是挺好的,你作爲家屬,也要支持秦醫生工作。”
胡醫生喋喋不休的幫秦衡說話,我盯着天花板的白光,雙手自虐般摁在自己平坦的小腹,我冷笑一聲。
“還要我謝謝他嗎?”
胡醫生訕訕閉上嘴巴,推開了VIP病房的門。
“你好好休息,秦醫生一會就來看你...。”
可他的話沒有說完,我轉動眼珠,看向病房裏。
秦衡正抱着睡成的時鹿,小心翼翼擦去她眼角的淚珠。
“我知道你嬌氣,有點動靜就睡不着,這個病房是我特意爲你申請來的,別擔心別的,一切有我,孩子一定會健康生下來。”
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秦衡抬頭看見我慘白的臉,繃直了唇角,胡醫生趕緊把我推出來,無措的對着秦衡道歉。
“對不起,秦醫生,我聽見你替家屬申請的病房,就帶徐小姐過來了...。”
就連這樣,秦衡還是細心把時鹿放好,才站在我面前,甚至貼心的關上門,怕時鹿被吵到。
他揉了揉眉頭,讓胡醫生離開,才看向我的眼睛。
“知菲,小鹿她才受了驚,需要靜養才能安胎,我的一個孩子已經出事了,不能讓另一個孩子也出事。”
“我知道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知菲,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你的身體...。”
“啪!”
我一巴掌甩在秦衡臉上,極度的悲傷之後,我反而冷靜了下來。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秦衡偏過頭,閉了閉眼回答。
“她是我的師妹,小鹿很乖,她知道我和你結婚了,舍不得我爲了她和你離婚,傷了你的心,願意無名無份的跟我。”
“知道你懷孕了,也一直勸我多回去照顧你,就連產檢都不讓我去陪她,我爲了補償她,才給了她家屬通道,她從沒有用過。”
“小鹿已經很委屈了,你有氣撒在我身上,一切和她無關。”
“哈哈哈。”
我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他早就想過和我離婚,而我能保住這段婚姻,竟然全靠時鹿的憐憫,秦衡對她毫不掩飾的維護,更是化作一尖銳的刺,扎得我體無完膚。
我瘋了一樣抓咬秦衡,大罵。
“秦衡,你不得好死!我要你給我的跳跳陪葬。”
秦衡上前一步捂住我的嘴,竟然動手給我推了一針鎮定。
“知菲,我會補償你,可這件事不能讓醫院知道,我還要晉升你忘了嗎?”
“醫院床位緊張,我已經申請了一個病房,不能再破例申請新的病房,就當是爲了我,委屈你睡一下加床。”
4、
“你放心,我會隨時去照顧你。”
我軟倒在推床上,眼睜睜看着秦衡把我推去了走廊上唯一一個孤零零的床位,路過的人奇異的看着我,對着我指指點點。
“這就是剛剛那個瘋女人,大喊大叫真當醫院是她開的。”
“秦醫生脾氣真好,這都不生氣,還親自送她回來。”
我只覺得絕望,眼淚怎麼都止不住,不停的掉。
秦衡才安頓好我,院長急急跑過來。
“秦教授,我找了你好久,國家的人聽說你是爲了救人缺席講座,對你大加贊賞,耐心等你做完手術再進行演講。”
“還會全網直播,你別管這些病人了,趕緊和我走。”
上一秒還在向我承諾的秦衡丟開我的手,腳步匆匆離開,我握緊掌心,利用刺痛讓自己恢復一點力氣,扶着牆踉蹌跟上去。
這次的講座果然很重要,好幾個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醫學界大佬都坐在前排,贊賞的看着秦衡。
秦衡鄭重的鞠躬,對着直播鏡頭道歉。
“對不起,爲了替病人開展手術,耽擱了講座,可我不後悔,畢竟醫生以病人爲本才是天職。”
台下紛紛誇他醫者仁心,贊美之詞像水一樣向他涌去,秦衡推了推眼鏡,擋住上揚的嘴角,才坐下點開PPT。
“這就是我今天演講的內容,腹膜外剖宮產的推廣。”
可PPT點開,出現的卻是他和時鹿的床照,秦衡刹時變了臉色,我站在最後,揚着手裏正在播放錄音的手機,大聲質問。
“請問秦醫生,是不是只有小三時鹿才配得上你的醫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