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九點半,王大媽忽然在社區群裏發瘋,對着我破口大罵。
“@社區小陳,見錢眼開的玩意兒,廣場舞隊到底給了你多少錢能讓你包庇他們大半夜擾民?”
“我老伴一個月前做了腦瘤切除手術,現在被樓下的噪音吵得快復發了!如果他有什麼好歹,我就一把火燒了你們辦公室!大家一起死!”
我連忙趕去廣場,拍了一段空無一人的視頻給對方看。
向她解釋我們社區已經嚴格規定了廣場舞隊的活動時間段。
對方只在群裏冷冷回復“別再演戲”四個字後銷聲匿跡。
本以爲這次事件會隨着時間淡化。
可一周後,我剛踏入辦公室,她就帶着一桶汽油沖進來,瘋了般潑在我身上。
火焰在我身上熊熊燃燒,我痛地滿地打滾。
她卻不忘將門反鎖,扯着嗓子狂笑:
“誰讓你不管樓下噪音?現在我老伴死了,你跟我一起下去給他賠罪!”
再睜眼,手機屏幕正停留在社區服務群的界面。
看着這些熟悉的惡毒文字,我飛快敲擊鍵盤,一字一句戳破她的謊言:
“你別在這胡扯,你老伴一個月前就病情惡化死了!”
1
剛才還飛快飄屏的群裏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幾分鍾,剛剛@我的業主王大媽忽然炸了鍋,連發十幾條語音刷屏咒罵。
“我老伴今天才從醫院回家靜養,你這個挨千刀的小畜生竟然敢咒他!?”
“我看你就是收了廣場舞隊的黑錢,護着他們擾民不說,還敢咒我家我家老頭子,鄰居們可得幫我做主啊!”
本就對廣場舞隊有不滿的業主紛紛跳了出來,幫着王大媽一起指責我。
“小陳,你別滿嘴胡扯!不好好協調就算了,竟然詛咒老人家死!”
“就是,王大媽老伴重病在床需要靜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缺德話?”
中間夾雜着幾位業主爲我正名。
“@王大媽,樓下廣場確實沒有人了,您可能是聽錯了,小陳年輕,說話也沒輕沒重,您別和她計較。”
王大媽看見這條消息,語音裏的火氣更盛:
“你跟社區小陳是一夥的吧!給她黑錢的人是不是你?你們兩個就是見不得我家老頭子活!”
“我家老頭子剛做完手術,不能受!可樓下廣場舞天天吵到半夜,他本沒辦法休息!”
“挨千刀的社區,不管就算了,還勾結那群跳舞的,替他們遮掩!要是我老伴有什麼萬一,我一把火燒了你們社區辦公室!大家都去死!”
鄰居們見她態度強硬,紛紛來勸我。
“小陳,這件事你有錯,作爲社區管理人員言行不當,管理也不到位。”
“現在馬上十點了,你確實不能再包庇樓下的廣場舞隊了。”
看着清一色指責我的文字,我只感覺到了刺骨的冷。
社區嚴格管理廣場舞隊,晚上八點半以後我們管理人員都會去廣場遣散舞隊。
絕沒有擾民的可能性。
至於王大媽的老伴,一個月前就辦了葬禮,社區還幫着她辦了喪葬補助。
即使真有舞蹈隊跳到半夜,也絕對不可能打擾一個死人休息。
我再次將廣場上空無一人的視頻發到群裏。
卻換來了王大媽更激烈地叱罵。
“你個挨千刀的賤人,又聯合廣場舞隊演戲騙人!拍完視頻音樂就又響起來了!”
“我看你們就是欺負我們兩個老人沒有依靠!”
“我老伴好不容易撐到現在,你們就是嫌麻煩,故意想要害死他!”
社區的鄰居們也一邊倒向着王大媽說話。
叱罵我們社區管理人員不作爲,沒有擔當就算了還心思惡毒。
整個手機屏幕上被指責的信息填滿,我的心也仿佛被扔進了冰窖中。
前世,我將監督廣場舞隊解散的視頻、考勤記錄全部發到了群裏。
甚至還找來了廣場舞隊的阿姨作證,可他們本沒有理會。
王大媽也視若無睹,更加癲狂。
每天堵在社區辦公室辱罵我,半夜打電話恐嚇,在業主群裏編造我受賄勾引男人的各類謠言。
我實在是煩了,索性申請了調崗。
沒想到調崗手續剛辦完,最後一天交接工作時,王大媽就帶着汽油桶沖進來,連油帶火一股腦扔到我身上。
烈火灼燒的劇烈痛意從前世延伸到現在,痛得我不斷打顫。
看着這些熟悉的惡毒咒罵,我壓下心底的恐懼和委屈,指尖飛快敲擊鍵盤。
“@王大媽,我最後再跟你說一遍,你老伴在醫院沒搶救過來,死了一個禮拜了!”
2
直到第二天都沒有人在群裏說話。
我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
可剛走到社區辦公室門口,就看見烏泱泱一群人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王大媽帶着人扯了條鮮紅的橫幅,唾沫橫飛破口大罵:
“陳琳琳那個千刀的人呢?詛咒老人早死,這就是你們招的好員工!”
“趕緊讓她滾出來跪下給我認錯,再吃素三年給我老伴祈福!”
周圍的人不明所以,但聽見有人詛咒老人離世,也開始同仇敵愾。
“什麼玩意兒!竟然詛咒老人去世!她爹媽才死了!”
“你們招的什麼員工?趕緊讓她滾出來認錯,不然我們去投訴你們!”
“這麼惡毒,小心以後全到自己爹媽身上,呸!”
社區的同事們面色蒼白,用盡可能輕柔的語調安撫大家的情緒。
經理看見我時像看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
他一把將我拉到所有人面前:
“小陳,趕緊和大家解釋一下!”
我平靜地掃視人群,聲音淡淡:
“王大媽的老伴確實早就去世了。”
王大媽瞬間瘋了,她沖上來揪住我的領子,扯着嗓子嘶吼:
“你是不是想死?”
“你敢咒我老伴早死,那我先送你去死!”
她雙眸充血,像是想要將我拉下十八層的惡鬼。
這種目光,和她前世放火和我同歸於盡時如出一轍。
痛意再次席卷而來,我強忍着顫抖,狠狠將王大媽推倒。
居高臨下冷冷盯着她:
“有完沒完?你說你老伴沒死,那他人呢?”
“你不是讓我吃素三年認錯祈福嗎?行啊,你讓他親口和我說!只要我見到他,我三年不吃東西餓死都行!”
王大媽被我推倒在地上,渾身老骨頭嘎吱作響。
周圍的鄰居七手八腳將她扶起來。
她站都沒站穩,就再次揚起手想要狠狠甩我一巴掌。
我看着她這張盛滿怒火刻薄的臉,思緒瞬間被拉回前世慘死時。
抬起腳用力踹在她腰上,尖叫着發泄自己的怒火。
“你不是愛把一起死掛在嘴邊上嗎?那我先送你去死行不行!?”
王大媽年紀大了,被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不斷蹬着雙腿躲避咒罵。
“賤人!小兔崽子!你最好住手,不然我兒子不會饒了你的!”
我打紅了眼,全然聽不到她的威脅。
還是周圍的同事沖上來抱住我的腰才將我拉開。
鄰居們一擁而上將王大媽護在身後,對我怒目而視。
“光天化之下,我們這麼多人看着呢你都敢?真不敢想小區裏有多少老人被你欺負過!”
“社區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這麼惡毒的人是怎麼通過考核來工作的!”
“我已經報警了,這件事絕對不可能這麼輕易饒了她!”
同事也咬牙切齒:“陳琳琳,你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這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多煩?”
我情緒還沒平靜,聽見這話冷嗤一聲。
“麻煩?我現在就是在解決麻煩!”
3
聽見我這話,王大媽氣得臉色發白。
趁着我被人鉗制住手腳,她三步並做兩步沖到我面前,狠狠抓了一把我的臉。
“小兔崽子敢打我?我非得讓你知道我的厲害不可!”
說着,她又揚起手甩了我幾巴掌。
我氣急了,抬起腳就想踹她。
可同事們眼疾手快將我拉到一邊。
王大媽仰着下巴,囂張至極:
“賤人,這幾巴掌是你應得的!”
業主們也紛紛拍手叫好。
特別是家裏有長輩的業主,看向我的目光凶狠至極,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對老人沒有一點關愛之心!萬一我們家老人有什麼事,沒準得不到你們社區的關心,還得讓你們社區害死!”
“王大媽的老伴剛做完手術,受不了吵鬧投訴擾民明明是合理要求,這點小事你們都做不到!”
同事還死死抱着我,生怕我沖動之下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可這次我沒有動,只是冷冷開口:
“什麼合理要求?證據我也發在群裏了,樓下廣場本沒有人!”
“她一直嚷嚷說樓下廣場舞隊吵到了她老伴,可一周前她老伴才辦了葬禮!你們都不記得嗎?”
聽見這句話,圍觀的人們才沉默下來。
“一周前,小區裏確實有人家舉辦了葬禮。”
“王大媽,會不會是您記錯了?”
有人小心翼翼試探王大媽是不是有阿爾茲海默症。
王大媽瞬間就炸了。
“我自己老伴有沒有活着我不知道嗎?”
“陳琳琳,你撒謊成性!一周前死了個人就想硬說成是我老伴?”
她挺直脊背,理直氣壯。
我冷笑一聲:“行啊,既然你說不是你老伴,那你就帶我們去看看!正好他做了手術,我們社區也應該對重病老人表達關懷!”
周圍的鄰居們也滿臉狐疑,聽見我的話紛紛附和。
“王大媽,你也出來這麼長時間了,是時候回家看看大爺了。”
“我們盡量放輕聲音,跟您回家看一眼行不?”
王大媽剛剛挺直的背脊,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色厲內荏:“你們這麼多人,聲音就算再輕能輕到什麼程度?不行!”
我挑着眉,拔高聲音故意激怒她:
“我看你老伴就是死了,你就是倚老賣老故意找事!”
“剛還打了我,趕緊給我道歉!”
王大媽的臉色“唰”一下就沉了下去,她猛地揪住我的頭發。
“小賤人,我非得讓你去我老伴床前跪着認錯!”
我沒反抗,順着她的力道跟着她走。
鄰居們也默不作聲跟上。
王大媽一路冷着臉,直接將我拽到她家門口。
門口的的鞋架上還擺放着大爺生前的鞋子。
王大媽目不斜視,直接掏出鑰匙推開門。
門剛一打開,屋內就傳來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淑芬,你回來啦!”
我猛地頓住腳步,後背浮起一陣陣冷汗。
王大爺是我看着下葬的,怎麼可能沒死?
王大媽沉着臉,薅住我的頭發就往臥室拖。
“你不是說我老伴死了嗎?自己推開臥室門看看!他到底活沒活着!”
我站在門前,顫着手推開門。
透過門縫看清裏面的景象時,我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王大媽冷哼一聲,揚聲對着門外的業主們大喊:
“大家都聽到我老伴說話了吧!這個陳琳琳就是惡毒,故意咒我老伴!”
“大家趕緊幫我把她送進警察局......”
她話還沒說外,我猛地用力將門徹底推開。
門板撞擊牆面發出巨大的聲響,王大媽的話被打斷。
她下意識轉頭。
可下一秒,她便尖叫一聲,面上血色盡失。
因爲臥室那張床上躺着的,本不是她老伴。
4
床上只有一個人形玩偶,穿着王大媽老伴生前的衣服。
空洞洞的眼睛盯着門口方向。
王大媽連滾帶爬沖進去,將玩偶掀翻在地,不斷呼喊着:
“老頭子,你人呢?怎麼又把這個破玩偶放在這裏了?”
“你剛做完手術,不能亂跑的呀!”
她聲音顫抖,一旁看不下去的鄰居沖進來拽住她的手輕聲安撫:
“大媽您冷靜一下,剛剛我們還聽見大爺的聲音呢,說不定他只是藏起來了。”
王大媽迷茫抬眼:“藏起來了?”
“對對,肯定是這個小賤人串通人把我老伴騙走了!她想害死我老伴!”
她一個箭步沖到我面前,揪着我的衣領強迫我和她對視。
“陳琳琳,我老伴還生着病!你怎麼能這麼做!?”
“萬一他出了什麼意外,那我們大家就一起去死吧!”
我也有些無措,剛剛確實聽見了王大爺的聲音。
我拂開王大媽的手:“別污蔑我,現在趕緊找人才最重要。”
說着,鄰居們紛紛動員起來,將整棟樓地毯式搜索了一遍,卻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王大媽要急瘋了,聲音異常尖銳可怖:
“他肯定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你們趕緊給我找到他!”
社區經理皺了皺眉:“大媽您別急,我們已經通知了您兒子,他馬上就會過來,到時候我們一起找。”
可這句話像是點燃了一引線。
王大媽不斷扯着自己的頭發,厲聲嘶吼:
“誰準你們給他打電話的?我兒子在給我老伴掙醫藥費,耽誤他掙錢你們賠嗎?”
我聽着她近乎瘋魔的語調,敏銳地感知出不對勁。
冷聲開口:“即使把小區掘地三尺,也不會找到她老伴。”
見我如此篤定,王大媽猛地轉頭沖過來,死死掐住我的胳膊。
“一定是你!”
“他才剛做完手術一個月,你把他藏哪裏去了?”
“我給你跪下行不行?你把我老伴送回來,他真的經不起折騰啊!”
她撲通一聲跪到在地,作勢就要對我磕頭。
我急忙扯住她的隔壁,再次重申:
“他死了!一個月前就死了!”
聽見我的話,鄰居們要氣瘋了。
“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裏詛咒人家?陳琳琳你不得好死!”
我被罵的啞口無言。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上上下下搜尋王大爺的蹤跡。
可警察來了,監控也查了,整個小區就差將地面掘開了。
依舊沒有找到王大爺的身影。
王大媽喃喃着不可能,踉蹌地推開家門。
這時候,那道熟悉的蒼老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淑芬,你回來啦!”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驚恐地瞪大雙眼。
空氣凝滯,安靜的可怕。
我終於再次開口:
“王大媽的老伴,一周前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