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整,沈清棠的生物鍾準時把她叫醒。
她從棺材沙發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咔吧響,像一串小鞭炮。
“天氣不錯。”她評價,完全無視了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她哼着昨晚刷短視頻聽到的神曲,從行李箱裏翻出牙刷毛巾,去後院水井打水洗漱。水井是老式的,軲轆轉起來吱呀作響,像一百歲老人在抱怨早起。打上來的水冰涼刺骨。
沈清棠對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臉:“皮膚狀態還行,就是黑眼圈有點重……都怪昨晚那個不速之客,打擾人睡覺。”
她說的不速之客,此刻正站在二樓走廊的陰影裏,沉默地看着她蹲在水井邊刷牙,滿嘴泡沫還哼歌。
謝知遙已經觀察了她整整一晚上。
從她砸完五三倒頭就睡,到半夜說夢話這道題選C,再到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她無意識地往扎染布裏縮了縮——都像個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但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天氣不錯”。
謝知遙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定義正常。
沈清棠洗漱完畢,回到客廳,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電鍋,又翻出兩袋速食粥。她熟練地接上昨晚測試過的老座,開始煮早餐。
粥香很快飄散開來,驅散了些許老宅的黴味。
她盛了一碗,坐在棺材沙發上,邊吃邊掏出手機,然後她皺了眉。
她把手機舉高,轉圈,踮腳,最後甚至爬上棺材扶手,“這信號……怎麼只有一格?還時有時無?”
她點開網頁,加載圖標轉了足足一分鍾,最後跳出網絡連接失敗。沈清棠放下碗,表情嚴肅得像在開董事會。
她自言自語,“沒有網的子,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棺材沙發:“哦不對,死了可能也沒區別。但活着必須有網。”
說就。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昨天存好的寬帶安裝電話,撥了過去。
“喂?是寬帶公司嗎?對對,昨天預約的,地址是青石巷47號。師傅什麼時候能來?現在?太好了!”
掛掉電話,她心情愉快地把最後一口粥喝完,開始收拾碗筷。
半小時後,門外傳來了摩托車的突突聲。
安裝師傅來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着印有運營商logo的工裝,背着工具箱。他站在老宅門口,沒立刻進來,而是仰頭看了看門楣,又低頭看了看門檻,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開口,聲音有點猶豫,“姑娘,這宅子……是青石巷47號吧?”
“是啊,”沈清棠從門裏探出頭,笑容燦爛,“師傅快進來,就等你了!”
師傅的腳在門檻外徘徊,像在試探雷區:“那個我聽說這宅子有點……歷史?”
沈清棠拉開門,一把將他拽了進來:“歷史好啊!百年老宅,文物級別!你看這木結構,看這雕花,現在哪兒找這麼有韻味的房子?”
師傅被拽得踉蹌一步,站穩後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掃過布滿蛛網和裂縫的牆壁,掃過腐朽的樓梯,掃過缺胳膊少腿的老家具,最後定格在客廳中央——
那口墊着青磚,鋪着扎染布的黑漆棺材上。
師傅的表情凝固了。
“這?這是……?”他的聲音開始發飄。
沈清棠走過去,拍了拍棺蓋,發出沉悶的響聲,“沙發!復古工業風,我自己改的!怎麼樣,有創意吧?”
師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滲出細汗。
他這行十幾年,裝過凶宅,裝過墳場邊的房子,裝過死過人的出租屋。
但從沒裝過客廳擺棺材當沙發的。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業務範圍,直靈異事件處理範疇。
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姑娘,我們公司有規定,有些特殊場所需要先申請……”
沈清棠已經蹲在地上,開始研究牆角的座位置了,“特殊什麼呀,就是普通住宅。你看,有門有窗有屋頂,符合人類居住基本條件。師傅你快來,主線從哪兒進?走明線還是暗線?暗線的話這牆能開槽嗎?會不會塌?”
她問得太專業,師傅的職業本能被激活了。
他走過去,敲了敲,“這牆老灰磚,還行,開淺槽應該沒問題。不過姑娘,你真要裝啊?這房子你一個人住?”
“目前是,”沈清棠站起身,“以後可能還有室友。”
她說這話時,眼睛瞟了一眼二樓走廊的陰影。
師傅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昏暗。
但不知爲麼,他覺得有點瘮人還有人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麼都沒有。
“師傅?”沈清棠喊他,“開工嗎?我加急,付雙倍工時費。”
金錢的力量是偉大的。
師傅一咬牙:“裝!”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老宅裏回蕩着電鑽的轟鳴錘子的敲擊,和沈清棠不間斷的提問:
“師傅,這個路由器放哪兒信號最好?棺材頂上怎麼樣?”
“師傅,網線走牆角會不會被老鼠咬?這宅子老鼠多嗎?有老鼠也挺好,熱鬧。”
“師傅,最大帶寬能到多少?一千兆?夠用嗎?我偶爾要下點學習資料,比如《黃泉路高等數學講義》什麼的……”
師傅的手一直在抖。
一半是因爲這房子的陰森氛圍。
一半是因爲這姑娘的發言內容。
當他終於把網線布好,調試完光貓和路由器,看着指示燈正常亮起時,他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單活兒,比他裝十個偏遠山區基站還累。
他擦了把汗,“好了姑娘,網絡通了,你試試。”
沈清棠立刻掏出手機,連接Wi-Fi。
輸入密碼。
加載……
三秒後,網頁刷出來了。
視頻點開了。
網速測試軟件顯示:下載速度 956 Mbps,上傳速度 890 Mbps。
“漂亮!”沈清棠豎起大拇指,“師傅手藝一流!”
師傅勉強笑了笑,開始收拾工具,只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沈清棠卻攔住他:“師傅等等,我還有個問題。”
“您說。”
“這個Wi-Fi名稱和密碼,我能自己改吧?”她指着手機屏幕,
“能,當然能,後台管理頁面登錄就行,我教您……”
“不用,我會。”沈清棠已經盤腿坐在棺材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作。
師傅湊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他後悔了。
他看到了這輩子見過最詭異的Wi-Fi名稱設置界面。
沈清棠刪掉了默認的“ChinaNet-XXXX”,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三秒。
然後,她開始輸入:
地府直通號
師傅的眼皮跳了跳。
沈清棠點開密碼設置欄。
她又停頓了。
這次停頓了五秒。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像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她的手指開始飛舞:
siquanjiadao
輸入完畢,她還貼心地加了括號注釋:
(四全駕到)
師傅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密碼,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四全駕到?
什麼四全?
四肢齊全?那不對啊,鬼魂有四肢嗎?
四季全包?這Wi-Fi還管季節?
四險一金全交?鬼魂需要社保嗎?
四大皆空?這走向有點佛系了啊!
就在師傅的CPU快要燒掉時,沈清棠已經點擊了“保存”。
路由器閃爍了一下。
新Wi-Fi名稱生效了。
“地府直通號”的字樣,出現在了所有能搜到Wi-Fi的設備列表裏。
沈清棠滿意地點點頭,退出設置頁面,然後——
她抬起頭,對着空曠的老宅二樓,用足以讓整條巷子都聽見的音量,朗聲喊道:
“嘿!二樓那位穿長衫的兄台!謝知遙先生!你的新室友給你辦福利了!”
師傅手裏的螺絲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看向二樓。走廊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沈清棠完全沒理會師傅慘白的臉色,繼續喊:
“Wi-Fi名:‘地府直通號’!密碼:‘siquanjiadao’!拼音,全小寫,不用加括號!”
她頓了頓,補充道:
“網速一千兆,支持陰間漫遊,不額外收費!看視頻不卡頓,刷網頁秒開,打遊戲延遲低!當然,前提是你有手機,並且鬼魂能連Wi-Fi。”
她摸着下巴,陷入學術思考,“不過我猜應該可以,能量體理論上能影響電磁波,電磁波又是無線網絡的載體,那麼只要調整頻率和編碼方式……嗯,回頭我研究研究,寫篇論文,《論鬼魂使用現代無線通信的可行性分析》,說不定能發核心期刊。”
師傅已經退到了門口。
他的腿在抖。
沈清棠終於注意到了他,揮手:“師傅,完事了?謝謝啊!錢我線上轉你了,記得查收!”
師傅幾乎是奪門而出。
摩托車發動的聲音響得像是逃命。
沈清棠聽着遠去的突突聲,聳聳肩:“跑這麼快嘛,我又不會吃人。”
她重新坐回棺材沙發,連接上新鮮出爐的“地府直通號”Wi-Fi,開始刷視頻。
第一個推薦視頻是:《十大凶宅探秘,第三個你敢住嗎?》
沈清棠點開。
視頻博主用顫抖的聲音講述各地凶宅傳說,配上陰間濾鏡和恐怖音效。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抬頭對着二樓說:
“對了,謝先生,如果你真能連Wi-Fi,記得別亂下東西啊。流量雖然不限,但下載不良信息會被網警盯上的!!!雖然我不確定陰間歸不歸陽間網警管。”
“還有,晚上我睡覺的時候,你追劇記得戴耳機!公共場合外放不道德,做鬼也要有素質。”
說完,她戴上自己的耳機,沉浸在了短視頻的世界裏。
二樓,陰影中謝知遙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樓下那個搖頭晃腦看視頻的姑娘身上,又移向空氣中那看不見的、承載着“地府直通號”的電磁波。
一百年前,他死的時候,世界上最先進的通訊工具是電話。
需要接線員轉接,聲音模糊,還經常斷線。
而現在,這個闖進他地盤的瘋女人,在給他裝一種叫“Wi-Fi”的東西。
還取了那麼個名字。
地府直通號。
謝知遙抬起自己半透明的手。
他嚐試着,調動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鬼魂的能量,那能量如蛛絲般散開,觸碰到空氣中流淌的電磁波。
一瞬間。
無數的信息碎片涌來。
圖像。聲音。文字。數據包。加密信號。廣告推送。短視頻流。遊戲數據。社交動態。
像一場無聲的海嘯,沖向他沉寂了百年的意識。
謝知遙猛地收回了能量。
他後退一步,背靠牆壁,罕見地感到了一絲暈眩。
不是人類的那種暈眩。
是過載導致的能量紊亂。
樓下,沈清棠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摘下耳機,抬頭看向二樓。
“謝先生?”她試探性地喊,“你是不是在嚐試連接?感覺怎麼樣?網速快嗎?需不需要我調一下路由器天線角度?”
謝知遙沒有回應。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下方那張年輕鮮活,寫滿“求知欲”的臉。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
抬起手。
不是要掐脖子。
而是伸出一手指。
對着虛空。
輕輕一點,像在點擊一個看不見的“連接”按鈕。
空氣中,一縷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蕩漾開來。
悄無聲息地,接入了那個名叫“地府直通號”的網絡。
謝知遙閉上眼睛。
意識深處,跳出了一行小字:
“已連接至Wi-Fi:地府直通號。信號強度:強。”
他沉默了片刻。
用能量模擬出一個念頭,發送向路由器:
“密碼是什麼意思?”
樓下,沈清棠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
是路由器管理後台發來的陌生設備接入通知。
設備名:Unknown_Device_192.168.1.103
設備類型:未知
沈清棠盯着那行通知,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燦爛到令人不安的笑容。
她抬起頭,對着二樓,用清晰而愉快的聲音回答:
“四全駕到啊——”
“就是《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儒家四書全來了的意思!”
“怎麼樣,這密碼,文化底蘊足吧?適合你這民國讀書人!”
二樓。
謝知遙的能量波動罕見地亂了一拍。
像人類被口水嗆到。
一百年了。
他第一次覺得。
做鬼,好像也不是那麼無聊了。